即便是谢宏，面对裴朗在狼山县数年苦心经营的成果，也放下了心中成见，为其上表请功。

之后，朝廷便以一道圣旨，将裴朗召了回去。

裴朗来时，正值正月，只有他与老仆带着几头驮了行李的毛驴，顶着风雪，踏在狼山县荒芜的废墟之上。五年后，裴朗走时，仍是正月，依旧只有老仆与那几头毛驴冒着风雪同他上路，然而此时他脚下踏的，却是他亲自带人修建的县城大道，身边更有依依不舍的百姓夹道相送，不断地试图将粮与物塞到那几头本就不堪重负的可怜毛驴身上……

“……榜眼确实是个女子，据说是礼部陆大人家的女郎……”

“……女子为官，真是乱了纲常……”

“……快闭嘴，允女子科举是那位的意思，那位又何尝不是女子……”

邻桌几句私语飘入裴朗耳中，唤回了他的思绪。裴朗心念一动，正欲再听，那两人却匆匆结账离开。

这时，老仆杨明礼寻到茶肆中，对裴朗一礼道：

“郎君，宅子已收拾妥当，可以过去歇息了。”

裴朗结了茶钱，同老仆离开了茶肆。

…………

京城陆家，陆珂高中的消息传到魏氏耳中时，陆琳正在娘家省亲。她跟妹妹陆琼与母亲魏氏，母女三人同在一处，正说着体己话。

如今陆琳已嫁入温宁伯府六年，为许家添了一儿一女，夫妻和睦、婆母慈善，日子过得倒也顺心。她在待字闺中时那一腔恃才傲物的心气，早已在这六年里被俗世间的安乐遂意所消融。若是先前，陆琳必是不甘于才学上被陆珂压上一头，然而如今听闻陆珂榜眼及第，她虽有些讶异，心中却并无许多波澜。

反倒是魏氏，对陆珂高中一事，更觉得难以接受。她蹙眉道：

“陆珂在我眼皮底下多年，我只道她有些才学，想不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说着又看向陆琳，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的琳儿原本就比她更为才华出众，若你去考，必能高中状元。”

陆琼坐在一旁，闻言悄悄翻了个白眼。

陆琳一笑，轻轻反握住魏氏的手，道：

“母亲，我如今也已为人母，怎会去学陆珂在外抛头露面，将闺名弄得人尽皆知。不过，”陆琳略一思忖，看了眼陆琼后又道，“家中多了一个高中榜眼的堂姊妹，在外，许对父亲有所助益；对内，也有利于陆家对女儿的教养之名，于琼儿的婚事上，定能有些好处。”

魏氏闻言，沉吟道：

“此言有理，陆珂如今声名在外，纵使立了女户，也终归出自我陆家，如此一来，琼儿议亲时，或许还能多些选择。只是陆珂走后，便鲜少与家中通信，此次来京应举，也没有知会过主君，也不知她……”

“母亲，”陆琳捏了捏魏氏的手，笑道，“陆珂在家中时，未曾受过苛待，更是从未与姊妹起过龃龉，自不会与家中有所隔阂。至于应举一事，想来是想于金榜题名后再向家中报喜罢。母亲且放宽心，等她上门，日后再多走动便是。”

魏氏轻轻颔首。

魏氏与陆琳这厢母女情深，陆琼已冷眼了一会儿，此时她拉着脸冷冷开口道：

“反正长姊已嫁了如意郎君，别人嫁谁于你便都无甚差别了，早点嫁出去，还好显得你懂得体恤母亲心意。”

说罢，起身离开。

自五年前陆家为陆珂推拒了谢宽的求亲，陆琼便再没能与谢家有所接触，更无论谢宽了。在陆珂离开陆家约半年后，谢宽更是离开了京城，不知去了何方游历，一年后方归。归来后，但凡京中相看的宴集、游赏，谢宽或是推拒、或是称病不出，若实有推拒不开的，也仅露一面，便匆匆离开。

这五年中，许多当年心悦谢宽的待嫁女郎，都早已嫁与他人，即便是当年行事极端的张清沅，也早已嫁做人妇，生了儿子。

唯有陆琼，却说什么都不肯出嫁，为此还在家中大闹了几场。如今她年岁渐长，上门提亲的人家也少了，陆铎与魏氏虽心中焦灼，却也不再相逼。

陆琼蹲在回闺房的小路便上，随手掐下一朵小花摆弄着，心中想着陆珂榜眼及第的事。

科举虽对女子开放，然京中闺秀仍以嫁人为重，纵使有个别心思活络的，也都被家中按下，无人应举。陆琼本不信能有女子上榜，想不到，陆珂却一鸣惊人、高中榜眼。

这些年，陆琼时常想到这位堂姊，她从父母那偷听到陆珂在乡野女学做了女师，却没想到她竟走出了这样一条路。不过，女子为官，即便她也知道，哪会有那么容易，或许比让她嫁给谢宽还要难些罢。

陆琼丢掉小花，站起身拍了拍衣物，回厢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