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载十一年三月下旬,春雨蒙蒙,鹤野县城里,人在老远处,便可听闻城中锣鼓喧天之声。一队由十数人组成的报喜队伍,前有铜锣开道、鼓乐齐鸣,后有领头差役毕恭毕敬地捧着榜帖,中间“榜眼及第”的牌子被高高举着,一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往桐花巷而去。
桐花巷不算宽阔的道路上,此时挤满了围观的乡邻,人人都想瞧瞧,到底是哪家祖上有德,出了位新科榜眼,更别说那些想来沾沾喜气的书生了。
报喜的队伍走得不快,开路的锣手脸上挂着笑,乐手们卖力吹奏着,半晌,队伍终在一户不起眼的门户前停了下来。
“哐——哐——哐——”
三声锣响后,乐声戛然而止,周围人群也跟着安静下来。捧着榜帖的差役上前拍了拍门,高喊道:
“捷报!贵府陆大人,殿试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有人悄声问道:
“这家人不是在女学教书的女户吗?会不会是搞错了?”
此时,紧闭的木门“吱嘎”一声自里面打开,陆钰带着女使从院内走了出来。差役看了一眼陆钰,捧着榜帖上前躬身笑道:
“敢问此处可是陆珂陆大人家?娘子可是陆大人亲眷?”
陆钰颔首道:
“不错,此处正是陆家,我乃陆珂姑母。”
差役闻言,恭敬递上榜帖,随后退后一步,再次高声喊道:
“捷报!贵府陆大人,殿试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
在他身后,随行差役点燃了鞭炮,乐手又吹奏了起来,然而周围人群依旧静悄悄地站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隆隆乐声,头一次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孤寂。
陆钰亲自给来报喜的差役们一一发了沉甸甸的喜钱,又张罗乡邻改日来家中吃酒,围观的众人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听闻此次科举女子亦能应举,想不到竟真有女子登科,而且高中榜眼。其中有女子看着榜眼及第的牌子,流露出艳羡的目光;也有书生蹙着眉头,甩袖离去。
陆钰送走围观的乡邻,关起门回到屋内,取了三支清香,点燃后插在陆钧夫妇牌位前的香炉里。她躬身拜了三拜,轻声道:
“二兄、二嫂,珂儿如今已是新科榜眼,瑾儿被她照顾得很好,你们若泉下有知,可以宽心了。”
待陆钰在桐花巷陆珂家中料理完一应事项,回到自己家中,温崇简也从县衙归来。今日一早,陆珂高中的消息便传到了温崇简处。因陆珂已携陆瑾、小柔赴京,家中无人,二人商议了一番,便由陆钰前去代为接下榜帖、操持事务,待陆珂归来,再正式告祭陆家先祖。
…………
晌午过后,涵京城中的一处邻水茶肆里,茶博士正照看着店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客人。这时,门外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男子虽衣着简单、风尘仆仆,但凭着在茶肆里识人无数的那份眼力见,茶博士一眼便觉得此人不俗。
眼见那男子栓了马匹,走进门来,临窗落座,茶博士麻利起身,来到男子眼前,躬身笑道:
“客官,吃甚茶?”
“粗茶,浓些。”
“浓茶苦口,客官可要来碟绿豆糕?”
“不必。”
茶博士不在多言,转身离去,不多时拎了一壶热腾腾的茶来,道:
“客官自便,茶水管够。”
裴朗自顾倒了一杯,茶水橙黄,热气氤氲,茶杯底部沉着几片深色茶叶。裴朗浅浅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腹,化作暖意流向疲惫的四肢百骸。
两个月前,一道圣旨忽然降至狼山县,将时任知县的裴朗召回京中。
在狼山县的五年里,裴朗带领百姓于废墟中重建狼山县。他们加固城墙、开挖壕沟、兴办学宫、复垦荒田、兴修水利、修建粮仓。每逢丰年时储粮,遇到荒年则放赈,狼山县的百姓自此再也没有经历过忍饥挨饿日子,民心日渐安定,数年来还招揽了数百户战时逃逸至铁勒的“逃户”回到县中。
狼山县多山,其中两山之间有一条官道,在官道出山口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另有河流自旁边流过。裴朗来到狼山县后不久便发现,此处乃是一处绝佳的互市场地:缓坡提供了足够的空间设立市场;官道则保证了商队的通行;隘口是天然的防护大门;谷口则限制了大军的展开,令互市双方都可彼此信任;附近河水充足,可提供日常用水,河谷则可种植少量粮草,减少补给压力。
于是在他多番勘探后,又经过了百般的努力、争取与协调,狼山县终于被朝廷纳为了一处榷场。随着商队的源源不断的到来,以及边境贸易的开展,狼山县百姓的生计,明显可见地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