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里忽然忙了起来,陆珂一两日才得一次功夫去小院看看崔荷。不过也因隔得久,每次去陆珂都能看到崔荷的细微变化。上次去还木着一张脸,衣裳皱巴巴的;这回再看,神情活泛了;再隔一天再见,身上的衣服也板正了。
这样大约过了六七天,县衙又闲了下来。陆珂想起小院的租钱还没付,便在次日一早包了银钱,带着小柔去王婶家送头个月的租钱。
王婶这几日常在小院陪着崔荷,晚上也宿在那,直到昨儿个晚上才刚回家。
王家的男人都干活去了,只有王婶和她女儿在家。王婶的女儿极为羞涩,打了招呼,便躲去里屋,关起门织布了。
王婶用旧瓷杯为陆珂倒了茶,又推诿客气了一番才收下租钱。她也没数,不知从哪抓了只小木匣出来,将钱连布兜一起扫进匣子里面,又把小木匣随手搁到了靠墙立着的木柜子顶上。
既办完了事,又见四下无人,陆珂忽然就想听王婶仔细说说崔荷坠湖一事的始末。
王婶见她发问,微微叹了口气,道:
“也罢,小娘子是真心为了荷姐儿的,不算外人,我便都告诉你罢。”
她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拉开了话匣子。
崔夫子有四个孩子,长女崔荷今年二十五了,下面三个孩子里,大的也不过十岁。家中没什么劳力。崔夫子虽是学堂夫子,有些收入,却总爱把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挂在嘴边,吃穿用度都有讲究,因而多年下来依旧没什么积蓄,一间传承多年的祖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梅雨季的时候,满腹之乎者也的崔夫子,终日瞪着漏雨的屋顶,到头来却还是无可奈何。
于是自崔荷小时候起,同住梧桐巷的曹木匠便应崔夫子之邀,时常来崔家修修补补。曹木匠每次来,都会带上他的小儿子,以便教他一些木匠手艺。渐渐地,曹木匠的小儿子也大了,成了小曹木匠。
小曹木匠的手很是灵巧,还是学徒时,就常给左邻右舍的孩子打些木制的小玩具,小木车、小木椅、小木屋,各个都活灵活现,很是受欢迎。崔家的孩子也很喜欢他。他每次来,孩子们都把他团团围住,非得他拿出点新玩意才肯散开。
小曹木匠比崔荷小四岁,一年前曹木匠觉得他能顶事了,便把崔家这样修修补补的工作全都交给了他。
去岁末崔荷回来,两人不知怎的,便在这修修补补的一来一往中生出了情愫。他们虽深知阶层门第之差,却情难自抑。这日,小曹木匠修补完屋顶,从屋上下来时,一只荷包从他身上掉了出来,刚好砸到路过的崔夫子的头上。
崔夫子怎会认不出这是前不久女儿正在绣的那只。当即冷哼一声,抬头剐了小曹木匠一眼,捡起荷包负手进屋,并把刚端了水出来的崔荷喊了进去。
王婶喝了一口茶,对陆珂说:“荷姐儿当时便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而那小曹木匠,也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一瘸一拐灰溜溜地回了家。”
崔夫子摔杯子砸碗,对崔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并将她关了起来。而小曹木匠大约是羞愤难当,加之从高处跌落,受了伤,回到家就病倒了。可谁能想到,他这一病竟再未能起来。
王婶一腿蹬在凳子上,手肘撑在膝上,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陆珂胃里像塞了棉花。里屋织机发出笃笃的声音。
小曹木匠初病倒时,崔夫子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可随着时间过去,崔夫子发现事情并未传扬出去,他的火气散去大半。之后小曹木匠的病情急转直下,崔夫子的心境也变了。他开始翻看医书,那日又抓着来看完诊的康郎中,打听小曹木匠的情况。康郎中摇了摇头。第二日,崔夫子便消失了,给家里的三个孩子留了信,只说他要去一趟永州城,要他们看好长姊。
谁想崔夫子刚走没几天,小曹木匠便去了。崔荷听说时候,人都已经下葬了。崔荷哄了妹妹放她出来,再之后的事,陆珂便都知道了。
陆珂此前只道此事怕是与男子有关,未曾想故事却是如此曲折凄凉。
崔荷先是年纪轻轻便成了孀妇,如今刚心有所属却又被父亲阻拦,小曹木匠也撒手人寰,怎能不叹一声造化弄人。
崔夫子怕也是深有同感,自前几日他从永州归来后,从王婶那听说崔荷的事,便只道了声,随她去罢。整个人看起来苍老又无力。崔家的孩子翻看了父亲的包裹,只发现了两张永州神医开的药方和几副药,也不知是给谁开的。
从王婶家出来,陆珂心中凄凄,不知再见崔荷该如何与之相处,便没去小院,转身去了县衙。意欲寻些无非费神的重复活计,来平复纷乱的心绪。
衙里人不多,裴朗正在伏桌前写着什么。
他一早便见陆珂带着小柔兴冲冲地出去,如今却一副魂不守舍地样子回来。便知定是有什么变故。
裴朗与陆珂已相识五月有余,又一同帮范翠翠讨嫁妆,嫁彭忠。自认对陆珂的品性已有所了解。原本的偏见也消融了不少。
见陆珂愁眉不展,裴朗不禁问她缘由。
陆珂摇摇头,此事涉及崔荷阴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她心中煎熬,终是忍不住,凑到裴朗旁边,低头小声问道:
“裴郎君,若是你心中很重要的人亡故了,而这可能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导致的,你会怎么想?”
裴朗顿时一窒,锐利而探究的目光从他眼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