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家家户户都点了灯,起了灶。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见青菜下锅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饭菜的香味在柳叶巷里弥漫开。范翠翠看看天色,彭忠快要归家了。陆珂也出来了整整一日。两人看看神色逐渐舒缓开来的崔荷,却都把告辞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王婶摆好吃食,见两人频频瞥向窗外,却又扭扭捏捏,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自是知道她俩的心思。她摆了两只碗和两副筷子,对陆珂和范翠翠道:
“并非老妇要逐客,只是现下已不早了,二位娘子想必家中还有事,早点回家吧,别让家人等着了。”
见二人迟疑,她又道:
“今夜我便陪荷姐儿宿在这,我女儿会照看崔家那几个孩子。二位只管放心回去罢。”
崔荷从里屋出来,上前行一福礼,低声谢过两人今日相助之恩。
范翠翠与陆珂便告辞了出来。二人在小院门前分了手,各自踏上了归家路。
陆珂与小柔走出没多远,听闻身后声响,回头看去,原是彭忠提了灯笼来寻范翠翠。看着二人并肩离去,小柔不禁感叹:
“姑娘,彭大哥待范娘子真是不错。”
陆珂笑笑,回过头,与小柔借着月光与人家柴门里漏出的烛火光,继续沿着巷子慢慢前行。
此时路上已没什么人了,路过柴门前,偶会引得犬吠阵阵,一声声叫得人心里突突跳。
云朵遮住了月亮。走出柳叶巷没多远,远远地见前方一团橘色的光一晃一晃向着这边飘来。陆珂停下脚步,一手向后轻轻拢住小柔,一手在身侧握起了拳。小柔双手抓着陆珂的那只臂膀,随着光团的靠近,她的手指越攥越紧,陆珂隐隐有些吃痛。
光团忽然跳了起来,一个模糊的人脸在光后隐约可见。原是有人挑了灯笼而来。一阵风起,吹散了云朵,月亮在那人身后的树梢上重新露了出来。
“陆小娘子。”
是裴朗。
“阿妹。”
还有陆瑜。
陆珂久不归家,沈氏便遣了陆瑜来柳叶巷寻她。裴朗在客舍的窗边读了一整日的之乎者也,见陆瑜打了灯笼正出门,便匆忙披了外套跟出来,只说是要活动筋骨。
至家中,沈氏与黄妈妈已备好了饭菜。裴朗打过招呼,正要回客舍(除非节庆,裴朗都在客舍单独用餐),被陆钧抬手拦下,邀他一起入席。
席间,陆珂大致讲了自己准备借钱给范翠翠准备办绣坊一事。陆钧只略叮嘱了几句,沈氏倒是七七八八问了许多:绣坊要开在哪,准备找多少绣娘,会绣哪些样子,价钱定几何,货源怎么找,等等。最后还是陆钧岔开了话题。
如今是熙载二年,科考刚过。裴朗、陆瑜均未参试。因陆钧去岁刚遭贬斥,为避风头,故陆瑜未曾报名。而裴朗不参试,却是他自己的意思。
裴朗此次出门远游,不为治学,不为人脉,而是一场漫无目的的自我放逐。他自昇州沿着江河逆流而上,乘兴而往。时东河先生的永州六记在天下广为流传,行至湘水,便决意来看看。至东隅县,沿途偶遇两村村民争执,阴差阳错地帮当地知县陆钧挡了一记锄头。之后便作为“义士”留下来养伤,没想到这一住竟快半年了,而陆钧也几乎成了他的大半个先生。
陆钧的父亲陆宜年,生前乃是越州一位大儒,育有二子一女。陆钧行二,自小天资聪颖,最得陆宜年看重。陆钧二十三岁时,便于科举榜上名列前茅,授秘书省正字。三年期满后,又于歙州、杭州任州学教授。后因出任苏州通判,公务繁忙,才为儿女请了萧晏做先生。陆钧学问得陆宜年真传,且他深谙教书育人之道。裴朗跟随他学习,仅数月,便觉茅塞顿开,心中思虑豁然通达,颇有事半功倍之感。
陆钧看裴朗,觉得此子心志坚定,处事持重,思虑周全,颇具悟性,定会有一番大好前途。然见裴朗对读书科举却不甚在意。陆钧虽不想他虚度光阴,却也并不劝说,只在这数月间,言传身教,春风化雨,让他明白读书为何,做官为何。
如今,是时候了。
陆钧因言事获罪贬官,纵使他经纶满腹,却也不能再为他看好的学生铺更远的路了。只有让裴朗拜到一个没有仕途劣迹的先生门下,才能确保他的前路通达。
陆钧自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与裴朗,乃是他写给萧晏的荐函。
陆钧望着裴朗,言辞恳切:
“萧晏乃是我的师兄、我父亲的得意门生,他人品贵重,学问更是远高于我。你若愿意,可携此荐函往苏州找他,随他潜心学习三年,来日必能登科。”
裴朗双手接过信笺,紧紧攥着,却并未做声。
陆钧捋了捋胡子,缓缓道:“此事不急于一时,你可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