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裴朗甫一出门,便见陆珂独个背对着房门,坐于他所住的客舍外的石桌前出神。
裴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出声道:“陆小娘子在想什么?缘何独自坐于我门外?”
陆珂被吓了一跳,也不恼,见裴朗出来,喜笑颜开道:“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穿过竹林席卷而来,陆珂的双颊已被吹得泛红,她望着裴朗的双眼,似有两团火苗般炯炯有神。裴朗看着她,没说话,忽地别过脸去,咳得惊天动地。
小柔此时拿着两件斗篷匆匆过来,见裴朗咳得凶狠,便将一件斗篷放在裴朗面前的石桌上。一边给陆珂披上另一件斗篷,一边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这风说来就来,是该用斗篷了。”
裴朗拿起斗篷,脸上还带着剧烈咳嗽过后的红晕,缓缓道:“这是陆小娘子为我准备的?”
小柔奇怪地看他一眼道:“自然是我家夫人让我为裴郎君备下的。”
裴朗哑然。
待三人出门时,陆珂已将昨夜定下的计划讲与裴朗。裴朗听完,沉默半晌后表示,若彭忠愿为范家小娘子放手一搏,他便甘愿为彭忠做一个月的教书先生。
几人先去见了红儿,又一同前往彭忠家中。
彭忠家在县城西南角的最边缘处,距离城门倒是不远,便于彭忠每日出城上山。房子不过是一间两室的泥墙草屋,屋子一侧另垒了一间小草棚权做厨房之用。院子用柴篱围了,中间辟有小块菜地,种了些瓜果青菜,菜地角落旁以细竹竿扎栏,圈养了几只鸡。
那彭忠是个身形挺拔、皮肤黝黑的年轻汉子。今日恰好留在家中修葺屋顶,未曾上山。他攀在梯子上,远远便看见红儿带着几人向他家而来。
及几人到了柴门前,彭忠利落地跳下竹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柴门边,招呼道:“红儿姑娘,你怎么来了?这几位是?”
红儿看着他,咬了咬唇,让出身后的陆珂对他道:“彭大哥,这位是本县陆知县家的小娘子,这位是裴公子。他们,他们有话……”
陆珂知道此事涉及范小娘子的闺声清誉,红儿难以开口,便上前一礼,接口道:“彭乡里,我们有些事情与你相商,可否进去说话?”
彭忠见到红儿,便知此事与范翠翠有关,于是开了门,让几人进来,又引他们进屋。
屋子里不算亮,陈设也简单,正中是一张方桌、几条椅子,桌上置着几只陶杯一只陶壶。靠墙一侧摆了一张供桌,上面摆放着彭家的祖宗排位。彭忠的寡母丁氏正坐在里屋的简易木床上守着一筐麻线搓麻绳。陆珂看了一眼小柔,小柔会意,转身将屋门关上。
听见有人进来,丁氏抬起头,眯着眼请看过来,问道:“忠儿啊,家中可是来了客吗?”
不待彭忠回答,陆珂对其一礼,朗声道:“老夫人,我们是范小娘子的朋友,此次登门,是有事要与你和彭乡里相商。”
丁氏冲他们挥了挥手,不再言语,也不知是否听清楚了。
彭忠招呼几人坐下,又倒了茶水。
待彭忠落座时,陆珂单刀直入地问道:“彭大哥,你可心悦范家小娘子?”
彭忠闻言,脚下一个踉跄,顺着椅子边跌坐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丁氏在里屋手上不停,道:“忠儿慢些,慢些才好。”
彭忠坐在地上,黝黑的脸庞此时涨得通红。他支支吾吾,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裴朗见状,嘴巴一咧:“行了,不用说了,知道你的心意了。”伸手拉起了彭忠。
待彭忠坐好,陆珂又道:“你可愿意娶范小娘子?”
那彭忠刚端起陶杯来饮水压惊,听闻此言只觉像是一声惊雷炸在耳边,口中的水尽数呛入了嗓子里,登时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坐在旁边的裴朗,及时用袖子遮了脸,开始皱着眉头擦拭身上的茶水。
“你这人,太没定力。”裴朗一边抖去身上的茶水,一边毫不客气地评判。
小柔和红儿忍不住捂嘴偷笑。
“忠儿,缓缓地,做事要缓缓地。”丁氏又在里屋念叨起来。
彭忠咳尽了呛入气管的水后,一手撑着桌子,对陆珂道:“陆小娘子,你还有什么话是要问我的?尽数说了吧。范小娘子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陆珂看着他正色道:“若你肯以三书六礼相聘,娶她为妻,且此生不再纳妾,她便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