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餐盒递给陆瑜,“这是今早的饭食,吃完小柔会来取盒子。”说罢,向二人略福一礼,转身去了后衙。
裴朗看着陆珂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这时,陆瑜已经摆好了桌子,招呼裴朗进来吃早饭。两人相处了七天,聊了很多,发现彼此间倒也称得上意气相投。
裴朗正值弱冠,长陆瑜一岁,两人便以兄弟相称。
陆瑜给裴朗盛了一碗粥,道:
“裴兄,我家阿妹自幼身居闺阁,谨遵家教,只是她生性直率,适才若有冒犯,万望海涵。”
“此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唐突了令妹。”裴朗垂眼道。
陆瑜摆摆手。
“如今我已大好,只是终日在这里吃吃喝喝,受人照拂,不是君子所为。”裴朗用勺子搅了搅眼前的粥道。
“裴兄可是已有了打算?”陆瑜放下筷子。
“如今贤弟你乃至陆小娘子都在县衙帮忙,可见衙署里人手短缺,”裴朗道,“我虽手臂尚未完全恢复,但用右手做些抄写还是使得的。”
“如此正好,如今正值户籍大造,要从头攒造户籍册子,衙里正招募抄书人手。我一会便去回禀父亲,这事稳了。”
陆瑜一拍桌子,裴朗便自此有了工作,还跟陆珂成了“同僚”。两人具在县衙后衙办公,陆珂整理卷宗,裴朗抄写户籍册。
抄户籍册是件极为枯燥又分毫不能马虎的活计。写的尽是:某里某人,年岁、丁口、田亩、屋舍、畜产。这样的句式,每天要抄上百遍,而且须工工整整,一字错不得,更不能涂改。
陆珂整理卷宗之余,便时常偷看一眼单手的裴朗是如何办公的。
只见裴朗先研了墨,再用镇纸压了纸张,仅凭右手抄写,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
忽然裴朗抬眼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撞,陆珂心里一惊,像蜗牛被碰到的触角一样,将目光迅速收回,低头干活。
陆珂先让小柔将卷宗按封皮颜色分类,再以年月次第立卷。然后由她来誊写每卷卷首目录。再将陈年旧卷清点造册,编号登基存放。兼又誊抄文书副稿、养护卷宗。具是些枯燥无聊的工作,只是陆珂做得一丝不苟,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为漂亮。
这一日的午后,陆钧与陆瑜和大部分衙役皆奉差事在外公干,只有陆珂、裴朗等少数几人在衙内做些文书工作。
忽地堂上闯进一人来,来人正是是县城上学堂里的崔夫子家隔壁的王婶。王婶一面跑一面大喊:“出事了!出事了!来人啊——崔夫子家要出事了!”
王婶跌跌撞撞奔至后衙,正巧撞上出来查看的陆珂。她一把抓住陆珂的手,气喘吁吁地道:“可找到人了,陆小娘子,崔夫子家出事了,你快随我去看看吧。”
陆珂二话没说,收了卷宗带上小柔便要过去。那裴朗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抄户籍册。但写了没几笔,还是抛下笔起身跟了上去。
崔夫子家离县衙不算太远,几人匆匆行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此时崔夫子家门前聚了好些人,还没至眼前,便听见崔夫子的咆哮声:“……家门不幸!怎得生了如此悖逆不孝之女……你怎敢忤逆族人、抗拒不从……闹得被夫家休弃逐出……败坏两家门楣……丢尽为父半生治学的脸面……”
再往前,便看见一女子携包袱跪在崔家门前,正是那崔夫子的长女,崔荷。
路上的时候,王婶已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虽说王婶说得语无伦次,陆珂倒也理清了事由。
原是崔荷嫁到外县不到两年,夫婿便因病而逝。为夫守孝三年后,她的夫家要她入家庙为夫婿终生守节,可那崔荷年仅二十四,尚无子嗣,她不愿以似锦光阴,困守于冷寂家庙,与冰冷的牌位相伴终老。于是崔荷的夫家将其削除宗籍、勒令归宗。
然而当崔荷独个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回到娘家,她的父亲崔夫子却认为崔荷的作为有辱门楣,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进家门。
“陆小娘子,你可得帮帮荷儿姐,她是个命苦的孩子,打小就没了娘,崔夫子向来只做学问不理家事,是她辛辛苦苦把几个弟妹拉扯大,一个人照顾全家上下的吃喝拉撒。好不容易以为说了桩好亲事,夫婿偏偏又是个短命的……”王婶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姑娘。
“王婶放心,我必尽我所能,助崔娘子安稳归家。”陆珂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