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她眼里的怀疑，精灵撑着身体往前挪了一步，翅翼震颤几下，接着低空朝一个方向飞去，飞得歪歪扭扭，好几次险些撞上树枝。

“你等一下，”程彩彩跟在后面，“你伤成这样，别逞强了。”

小铱也飞上去，绕着它盘旋两圈，伸出小手想要拦住它，却被它轻轻甩开。它不再回头，固执地往前飞，翅翼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绷带稍微松脱一点它就按回去。

“真是拦不住它。”程彩彩只能紧随其后，拨开前面的灌木。

精灵最后在一片空地降落，是刚刚程彩彩没有涉足的。它回头看了程彩彩一眼。

程彩彩走过去，低头一瞥，脚步不自觉停下。

这里的草被踩得倒伏，草根间交错着纵横杂乱的划痕。中央散落着一小片银色碎屑，星星点点地嵌在泥土上，其上的银光还没有完全消散，程彩彩手指伸过去，都能感觉到一层魔力残余。

旁边一步远的地方，有几片碎裂的金甲，断口锋锐。泥地上还凝着几滴暗褐色的印子，大半已经风干硬化。

小铱落在那片银屑旁边，低着头，安静看着。

程彩彩盯着那一片银屑看了几秒，画面在脑海里一点点串联拼凑——元素银。竺紫欢的精灵。

她猛地站起来，抬眼扫视四周。这片空地周围没有别的痕迹，打斗结束之后，有人离开得很干脆，有人受了伤，然后那只精灵倒在这里，被什么人带到了大石头那边。

程彩彩回头看了看那只精灵。它背对着她，翅膀无力的垂着，腰腹的绷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心里的猜测悄然落地，是她们打伤的，至少是她们之中的一个。

万千思绪堵在心头，她想问为什么，又发现这个问题问出来也没有意义。它当然不会知道，人类的某些行为。

但堵在心里的思绪她又说不清。竺紫欢平时看着还算直爽，彭语清呢，最近才讲过话，但之前也没见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她们为什么会打伤一只精灵？

“我不太懂。”她低声说了一句。

那精灵又蹲了下去，指尖的金粉洒落，重新勾勒。一把油纸伞的轮廓清晰地显出来，无论伞骨伞面，一笔一画都比刚才那个潦草的图案要具体得多。

画完，它抬头看了一眼小铱，伸手指着地上的油纸伞，嘴里迸出一串急促的音节。程彩彩能够听出音节里包裹的怨恨，冲着伞去的，大概就是“我要找她算账”。

小铱起初听着，下一瞬间整个身体褪成惨白，那种白，不久前它面对彭语清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从头到尾，白得发灰。

小铱慌忙摇头，两只小手拼命摆动，应该是在劝它放弃寻仇的念头。

金精灵眼神里浮出一点轻蔑。它没再说什么，缓缓站起来，翅翼一展，歪歪斜斜腾空飞起，头也不回地朝别处去了。

“喂——”程彩彩喊了一句，脚刚抬起来，又陡然顿住。它自己选择的，随它去吧。

那道金色的影子逐渐变小，消失在层层枝叶间。小铱落回她肩头，惨白色还没完全褪干净，翅翼一下一下地扇着。

“算了。”程彩彩叹了口气，转身准备走。

忽然，脚底又踩到一颗硬的东西，硌得她脚心一疼。她挪开鞋底去看，泥地里嵌着一颗古铜色的宝石。

她微微一怔，蹲下去捡起来，刚拿在手里翻了一面——旁边灌木丛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窣的响动。

程彩彩猛地抬头，一个女孩从树影里悄然走出，几乎无法察觉到。她低着头，半边脸藏在阴影中，程彩彩只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还有眼尾一点红痕。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孩抬起手，掌心朝向她的方向，清晰的蓝字浮现：

化学系·一级·盐酸泡。

一团滋滋冒白气的液体从她掌心飞出来，程彩彩吓得往后猛缩，那团液体落在她鞋尖上，鞋面立刻冒起细密白泡，胶质被腐蚀得发黑，所幸波及范围不大。

程彩彩瞥了一眼自己的鞋，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她又抬起头，怯懦声音带上一点恼意：“……你干嘛？”

那个女孩手还举着，没有出声。她睫毛很长，眼尾那片红格外醒目，明显是哭过不久。

小铱悬在程彩彩面前，身体绷紧，翅翼展开，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摆出反击的架势。

那个女孩的目光落在宝石上，停了好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慢慢放下。

好像哪里不对劲？

程彩彩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哪里不对，又是一只精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侧。它像一朵冰晶花，长有三对晶片翅膀，头顶的两根如同水晶般的触须高频颤动。

元素硅。

它的动作迅捷，伸手一把夺过程彩彩手里的宝石。随即下一秒化作数十枚小晶片，拖着宝石飞回女孩身边，宝石送到她手里，晶片又重新聚集成型。

女孩将宝石握在手心里，收回精灵，带着沙哑的声音开口：“那只精灵说得对。”

程彩彩微微一愣，反问：“什么？”

“那只金色的。”女孩偏头示意树林的方向，“它说的是真的。那两个人，是坏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急。程彩彩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她脚底猛的一半，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上，勉强撑住才稳住身形。

程彩彩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那个女孩稳住身体没有回头，快步跑走了。

这……程彩彩脑子里一片乱麻，她正要转身，余光扫到刚才那个女孩绊倒的地方，搁着一样东西。

她走上前蹲下，是一枚扁平的金属薄片，约莫两个指甲盖大小，片身中间一道细缝，也许可以掰开。翻过薄片，背面錾刻着一圈繁复花纹，正中央还有一处小到快看不清的圆形凹陷。

她把这东西捏在手里，冰冷的触感，完全比不上宝石自带的温度。她试着用手指抠了一下接缝，抠不开。

迟疑片刻，程彩彩把它揣进口袋里，又低头看了眼那只被腐蚀的鞋。看来得买双新的了。

她转身往回走，鞋尖上那块被腐蚀的胶质还没完全干透，走起来有一点涩。小铱静静的陪伴在身侧，翅翼慢慢地扇着。

绕回教学楼，上了楼梯，到四楼转角，小铱忽然停下。程彩彩多走了两步才察觉到不对，回头一看，小铱悬在楼梯口没跟上来，翅翼收拢了大半，身体瑟缩。

“怎么了？”她压着声音问。

小铱没有反应，翅翼轻轻扇了两下，然后倏地化作一缕流光，钻回她体内。程彩彩愣了一拍。之前就算遇到危险，它也是躲在她后面或者拽着她走。

她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脚步放轻了些，慢慢往教室门口走。

门开着，里面零零碎碎的坐了七八个人。目光扫过去，她先看到了彭语清。对方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摊着一本书，袖口严严实实盖住了整条手臂。

程彩彩的脚在门口倏然顿住。难道小铱害怕的，又是她？心里冒出点想去询问的念头，但那个念头刚出来就被自己摁下去了。问什么？

她压下满腹疑虑，假装一无所觉的模样，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说来奇怪，她总觉得有视线粘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但她不想回头，只当是错觉。书包被搁在桌面上，桌洞里面还有很多空间，她把那枚金属片摸出来塞进桌洞里。

没过一会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左星缘。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进来时往彭语清那边瞥了一眼。随后她环视整个教室，看见杨姝柒坐在后排，就径直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刚坐下来，左星缘轻声开口：“777。”

三个字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却如同针一般猝不及防扎进程彩彩的心里。

她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抬起了头。字音太相似了，但人家的能被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