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招待不周,望姑娘海涵。”不多时,穿素色褙子的妇人从里间迎出来,眉眼老练,见宋杳不搭腔,皮笑肉不笑道,“姑娘可知,私绕漕运,是多大的干系?”
宋杳也不遑多让,拿腔作调般跟她周旋起来:“干系我明白。正是晓得风险,才寻到宝香楼。有利可图的生意,才值得担这份风险。再说,宝香楼何风浪没见过,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寥寥数语就把对方架在了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尴尬境地,今日这生意,她宝香楼接与不接,都得坐实当年的事。
思及此,宋杳吐出胸腔积压的那口气,任由面纱微微起伏,浅淡勾勒出她不羁的唇角。
可管事却不按常理出牌,起身踱到靠窗软榻,斜斜卧下,手肘支着窗栏,脑袋搁在手背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宋杳摸不透她打什么主意,今日从坐船开始,一切就不正常,现下这人又不知抽的哪门子风。袖口的短刀试探地划出两寸,刀尖抵着腕口,随时准备脱鞘。
“姑娘是在盘算,怎么杀我?” 管事眼皮都没抬,声音温吞飘过来。
宋杳心下蓦地一悚,掌心抟紧袖中半露的短刀。她挪了挪发僵的双腿,垂眼,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异。
管事较她模样松弛不少,揪起软垫上的花穗,自顾摩挲,看热闹似地瞄着宋杳:“我猜的。”
被人戏弄的感觉着实令人不爽,愤怒像把剪子,把她的理智全裁碎。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流里,宋杳捞出仅剩的颜面,扔出一句:“管事可真会说笑。”
“多谢赞誉。”榻上人不等你来我回的接话,抬手拨开半掩的木榫,乐悠悠朝宋杳招手,“不是来杀我,是来验我才对。不然何必搜罗一拨人手,围在我宝香楼左右。”
榻上人抿唇,看着宋杳脸色变幻,笑得花枝乱颤。她捏帕子拭了拭眼角,扶起杨柳般软弯的腰,坐起身拍了拍手。
被戳穿,宋杳反倒定下心神,心里已经飞快盘算起外逃的路子。若是交手落了下风,便挟持眼前妇人,从这窗口跃出去,在爹爹的地界,料定这群人也不敢拿她怎样。
“不必紧张,我们是自己人。”管事说着,从暗盒里取出一小块香饼,放进案上那只燃尽余灰的小铜炉,白烟徐徐升起。
迟迟不见屋外添人围堵,宋杳悬着的心,在这一缕说不清的香气里慢慢松了几分。她的思绪在这会儿竟也能走神,等拉回时,面前已经码好了厚厚一摞册子。
管事微微抬了抬翘起的下巴,示意宋杳翻看。
她伸手将浓郁的香料味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两手撑着脑袋歪过头盯着宋杳:“宋杳?我没记错,是这个名字。你爹从前是昱朝皇商,如今坐的是我先前的位置。”
管事说完,迎着宋杳惊诧的目光,径自翩然起舞。广袖随旋身铺开,裙摆流转如流云,若非年龄摆在这,远远一瞧,倒还真有几分少女娇俏。转至宋杳身侧时,她屈身,勾起宋杳下巴。
宋杳脸色一冷,干脆利落的一掌拍开她的手。
管事吃了痛,也不恼,广袖一敛稳住舞步,鬓边珠钗轻晃。
“性子果然烈得很。”她往后退半步,撇去刚刚的妩媚,倚着桌沿,嘴上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几分顽劣痞气,
“恕我冒昧自荐,或许你该听过我的名字。我便是你们口中,该千人杀、万人剐的无相国前户部主事,林三娘。”
闻听此言,宋杳反倒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若说心底没有波澜,也是假的。不过是暗自感慨,这户部主事,竟远不如她设想的那般老辣。不过大抵也是这种心性,才会一路背锅到底。
只是这一切,终究只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手上没有实打实的凭据,她不敢轻易松戒。
林三娘见她只顾着翻看册子,连一眼都不肯分给自己,顿时有些不痛快:“我可是林三娘!户部大魔头,叛了无相、负了天下,十恶不赦的人!”
“哦。”宋杳淡泊点头。见过蠢的,没见过上赶着捡烂摊子自己背的,她细细翻阅底册,没搭理。
“就哦一声?”林三娘兴致一扫而空,拍着桌子叫嚷,语气激动起来,“你们这帮毛头孩子,成天追着打打杀杀。如今我就站在你跟前,怎么,不该拿出点架势来?”
宋杳揉了揉耳朵,把短刀 “咔” 地往桌上一插,狠话还没来得及吐出口,林三娘又不肯了,急着改口:“我是冤枉的!”
“冤枉,为何不出来辩白?”
林三娘话语一顿,委屈巴巴蹭回桌子坐下:“你这孩子,我敢吗?祁靖安那臭脾气,见了我,二话不说就能把我生吞了。”
宋杳斜她一眼,继续对册子:“现在怎么又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