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湫愣在原地：“啊？”

“是不是我们一直找石头哥哥，都没人陪姐姐玩呀？”

“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话音刚落，空荡的厨房门框边缘，便悄悄冒出了几个偷听的小脑袋。

小玉、娜娜，还有刚才不知道躲在哪个墙根底下的几个小家伙，一个叠着一个，探出头，眼巴巴地等着宁湫的回答。

“一起玩！一起玩！”

在旁边当听众的木木难能错过这热闹场面，它兴奋地扑腾着翅膀，大声应和。

“那姐姐肯定也想！”

方才还在门口等待回答的小孩们一听这鸟语，立马当成了指令。三三两两地涌入厨房，二话不说地拽起宁湫的衣袖和手腕，拉着她往院子外走去。

时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这群小鸭子们虽然达成了“让湫姐姐和他们一起玩”的目标，但是具体要“玩些什么”，却成了众人要攻克的第二道难关。

宁湫被几个小家伙牵着手，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些小脑瓜凑在一起，认真讨论着这个世纪难题。

丢沙包？万一砸伤姐姐怎么办。

跳皮筋？万一扭到姐姐怎么办。

翻花绳？万一姐姐不会怎么办。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都没有个确定的结果。

“你们几个，作业写完了吗？”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粟小多的声音忽而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刚刚还吵翻天的小家伙们瞬间安静，低下头，双手纠在了一起。

还是老实交代：“…没有。”

粟小多：“那还不赶快写！”

大家垂头丧气的，刚才研究了半天的游戏计划也宣告失败。

可就在这时，娜娜忽而灵机一动，灵光乱现：“那要不，让湫姐姐来陪我们写作业吧！”

“好好好！”

“姐姐和我们一起吧！”

宁湫再次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疑惑的“啊？”

写作业，也能算游戏吗？

·

显然还是不可以的。

前面那些基础的选择题还有数学应用题，大家咬咬牙还写得挺快。

可等到了周末留的作文题，众人围坐在长桌前，无不愁眉苦脸、小手抓着笔杆，小脸皱成了一团。

“哎呀——”

小玉趴在桌子上，生无可恋地拖长了声音。

“怎么又要写作文呀！”

“你上次不是写得挺快的吗？”坐在旁边的娜娜探过脑袋。

“写得快有什么用呀！”小玉气鼓鼓地坐直身子，“老师最后还给我打了低分呢！”

“为什么打低分？”

“不知道！”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气势汹汹地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旧作文本，摊到桌子中央。

“喏！你们自己看！”

宁湫原本只是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安静地陪着，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好奇地低头望了过去。

格子作文本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着不少铅笔字，旁边还有老师用红笔留下的长串批注。

她顺着拼音仔细读了几行。

原来，小玉上次写的是关于未来的想象作文。

在她构建的未来世界里，地里的庄稼不再需要人每天辛苦地去浇水照料，葡萄能长得像橙子那么大，苹果则比西瓜还要大上一圈。

家家户户也不必再辛苦地开火做饭，只要在厨房装上一台神奇的全自动机器，想吃什么，按一下按钮，就能直接凭空合成出来。

宁湫：“……”

她耐着性子又往下看了两行。

好家伙。

原来那台机器不仅能做饭菜，还能做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并且一次能做三百个。

“怎么样！”小玉神气地仰起头望着她，寻求认同，“是不是构想得很好呀！”

“…嗯。”

宁湫看着那些充满童趣的文字，认真地点点头。

“很有意思的想法。”

“对吧！”

小玉立刻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昂首挺胸。

“可是老师批语却说我写得太乱啦！明明让我们写未来的家乡，我把什么好东西都写进去了，怎么能算乱呢！”

“那你就别什么东西都往里写嘛。”坐在另一头审题的粟小多头也不抬地出声提醒。

小玉不服气：“可是未来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存在呀！”

粟小多放下笔：“那你也要从我们这里的实际情况出发，先看看现在有什么，再写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呀。”

“我们这里现在有什么？”小玉反问。

这一问，倒把桌上的所有人都问住了。

大家停下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互相发表起对现状的见解。

“有房子！”

“有学校！”

“还有石头哥哥！”

粟小多无奈地扶额：“哥哥是人，又不是房子！”

最后出声的那个小孩不服气地反驳：“可是以后石头哥哥放假也会回来呀！怎么就不能写了！”

粟小多提高音量：“哎呀，我说的是你要去想未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发展！”

“未来不就是靠脑袋想象吗！”

几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起，各执一词，叽叽喳喳地为了作文立意争论了起来。

宁湫坐在旁边听着，几次张开嘴想开口，最后还是被他们这密不透风的争吵声给堵了回去，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忽然，娜娜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人物，猛地抬起头。

“对哦！”

她伸出手，用力扯了扯宁湫搭在桌边的衣袖。

“湫姐姐，你不是从大城市来的吗？”

“嗯？”

宁湫低头看她，不明所以。

“是呀。”

娜娜眼睛发亮：“那大城市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就跟书里写的未来一样呀？”

“…啊？”

娜娜双手比划着：“就是有好多好多高楼！还有建在地下的地铁！”

“我知道地铁！”小玉抢着展示自己的知识储备，“我在电视上看过，地铁能直接开到每个人的家门口停下！”

“才不是这样！”粟小多忍不住依据逻辑反驳，“那要是开到家门口，不就直接撞进人家客厅里去了！”

“那有什么不行的！未来的地铁说不定就能缩小开进去嘛！”

粟小多拍了拍桌子：“可是我们问姐姐的是现在大城市的实际情况呀！”

两个人为了地铁的停靠位置，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争吵。

宁湫眨了眨眼，好不容易等她们吵累了停下，才找到空隙轻声开口：

“现在的话…倒也不至于像你们想的那么方便。”

“啊？”

几个小家伙停下争执，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她。

“真的没有开进客厅的地铁吗？”

“没有。”宁湫十分认真地解释着城市规划，“地铁一般都有固定的地下站点，需要人走过去坐。而且，也不是每个城市的地质条件都适合修地铁的。”

阿强举起手提问：“那姐姐，你们平时怎么回家呀？”

“坐公交车、打车，或者走路。”

“高楼呢？你住的房子有多高？”

“姐姐！你见过一百层的房子吗？我听说宁城那边这种楼可多了！”

“还有还有！大城市是不是有那种会自己长腿送饭的机器人呀？”

宁湫看看这个举起的手，又看看那个迫切的眼神。

她原本只是来安静地当个陪读，陪他们写作业的。

怎么转眼间，突然又变成十万个为什么的知识竞赛了？

不过…看着他们眼底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宁湫想了想，还是将身下的小圆凳子，主动往长桌边挪近了些。

“你们慢慢问。”

她轻声安抚着这群激动的小家伙，“一个一个来，好不好？”

大家又齐刷刷地乖巧应道：“好呀。”

接着，这群小家伙一个接一个轮流做起了严苛的面试官，捧着脸，认真地向宁湫这个唯一的参赛者提出各种光怪陆离的疑问。

问题跨度极广，包括但不限于：鲁城靠海是不是有和猪一样大的虾、蒙城草原是不是有个专门往家流牛奶的自来水管道、川城的人不会真的每天都骑大熊猫上学吧！

宁湫被这接连串天马行空的童真问题砸得懵里懵懂。但她没有敷衍，而是一一斟酌着词句，耐心地向他们解答起不同城市的真实样貌。

解答完最后一个关于机器人的问题，宁湫自然地将目光落在了坐在最边上的粟小多身上。

大家都在提问，唯独她还没有开口问呢。

注意到宁湫视线的转移，大家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下，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到了粟小多那边。

粟小多却环着手，撅起嘴，偏过头小声嘟囔道：“你们这都问的什么不靠谱的问题。”

“可是小多姐！”小玉立刻觉得自己的问题受到了轻视，不服气地反驳，“你上次写作文的时候，不是还写了以后的汽车都能长翅膀在天上飞吗！”

粟小多闻言，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那、那是未来想象作文！本来就是可以随便想象的嘛！”

“可是你刚才还批评我们乱想！”

“我才没有——”

“我觉得小多想得很好呀。”

轻柔的女声在一旁响起，大家齐刷刷地转头。

宁湫神色认真：“而且在现在的科技下，汽车真的能在天上飞了。”

几个小眼睛瞬间震惊地瞪大。

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不是哄小孩，宁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搜索出一段前不久刚发布的新闻视频，把它转向孩子们。

只见屏幕上，一辆造型奇特的跑车在特制的轨道上急速奔驰，速度极快。

它很快从平坦的地面爬升至一个近乎180度的垂直斜坡，利用抓地力倒挂在上方，缓慢地往终点移动着。当到达一个临界点后，车身瞬间腾空，直直向下坠落！

围观的所有人都紧张地倒吸了口凉气，生怕车子坠毁。

可下一秒，这辆掉落的跑车底部却不紧不慢地喷出强烈的气柱。在气流的巨大推动下，车身在半空中翻转了360度，重新回到正面朝上的姿态。接着，又利用高压气体反作用力下产生的推力缓冲，稳稳地落至地面，平稳刹车。

“哇——！！！”

“真的飞起来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重播的画面，你一言我一语地感叹着。片刻后，关注点又渐渐绕回了“飞行汽车”概念的最初提出者身上。

众人无一不发出敬佩的感慨：

“小多姐！你怎么知道以后真的会有这个呀！”

“小多姐好厉害！”

粟小多本还红着脸，这下听到大家的夸赞，慢慢挺直了后背的腰板。

“哼。”她抱起胳膊，极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装作云淡风轻，“我早就跟你们说了嘛，多看书。”

宁湫看着她这副骄傲的小模样，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学着时佟的样子，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确实很厉害。”

被漂亮姐姐当面这么一夸赞，粟小多强装镇定的脸又不可抑制地红了。

但她依旧抱着胳膊，小小地撅起嘴，嘟囔了一句：“还好吧。”

宁湫收回手，笑得更开心了。

得了飞行汽车和城市发展的灵感，小家伙们又重新低下头，笔下生风地创作起各自的《未来的家乡》。没过一会儿，便顺利解决完了这个作文难题，把本子收进了书包。

“好了好了，作业写完，都去院子里玩吧。”作为大姐姐的粟小多开始履行职责叮嘱着，“注意安全，不要摔倒，也不要受伤！”

刚解放的众人纷纷欢呼起来，又聚在那里交头接耳地商量玩什么。

这一次，倒是粟小多主动给出了意见：“天气变热了，要不，我们一起去庭院里打水仗吧！”

粟小多提议的话音刚落，几个小家伙便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声。

“好耶！！”

“我要去储物间拿那把最大的水枪！”

“不行！那把枪上次就是你玩的，这次该轮到我了！”

“那我要红色的那个小水枪！”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这下好了，刚刚还趴在桌上为作文愁眉苦脸的小家伙们，转眼就把作业本收拾得干干净净。

像出笼的鸟儿一样，争先恐后地推开门，往院子里跑去。

“哎！不准抢啊！”粟小多见状赶紧追在后面维持纪律，“还有，打水仗不准往别人脸上滋水！”

“知道啦——！”院子里传来拖长音的回应。

小玉跑到门口，半只脚踏出门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回头冲着还坐在长桌前的宁湫挥了挥手。

“湫姐姐，谢谢你陪我们写作业！打水仗会弄湿衣服的，你先在屋里休息吧！”

“好…”

宁湫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可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屋子，听着门外那笑声，她准备起身的动作，又不自觉地停住了。

院子里已经传来了打开水龙头装水，以及抢水枪的吵闹声。

“这个是我的！”

“哎呀！你怎么还没喊开始就滋水，你耍赖！”

宁湫坐在板凳上，朝门外洒满阳光的院子望了望。

那边的世界，明亮、喧闹、生机勃勃。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净平整的衣裳。犹豫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放下了手里正准备整理的笔，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

宁湫出声。

正准备加入水枪大军的粟小多闻声回过头。

宁湫站在桌边，抿了抿唇。

她望着门外那些跃跃欲试的身影，轻声问：

“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