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蜂拥至宁湫身前，小脑袋一个接着一个仰起，伸出小手，主动做出要抱的姿态，嘴里还吵嚷着要亲亲。

宁湫被围得又惊又喜，努力伸出手想要迎接。

但紧接着，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她还是有些招架不住，那双手很快又垂在身侧，攥紧了衣摆。

她微微张着唇，想要说些什么，但说出的话语太小声，很快就被这群小鸭子们的“嘎嘎”叫给盖了过去。

时佟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小家伙争先恐后朝宁湫伸出手，倒觉得这场面分外有趣。

没忍住，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咔嚓”几声，又给那三十几个G的女友照合集新增了好几张新照片。

可他刚放下手机，就撞上对方投过来的视线。

宁湫正站在那群小脑袋中间，抿着唇，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满是不知所措。

糟糕。

时佟心里咯噔一声。

光顾着觉得可爱，都忘了自家宁老板不擅长应付这些热闹场面了。

他立马收起手机，上前一步，预备把这群小“鸭子”们往旁边赶。还没等他出声，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哎哟！你们几个小鬼屎！”

“都快要吃饭了，还围在这里做什么！”

随着这声训斥越来越近，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小家伙们顿时作鸟兽散，嘻嘻哈哈地往院子里跑去。

临走时，竟还没忘记各自分到的任务，一个个拎着行李，逃得比谁都快。

“婆婆好。”

待到来人站定，宁湫率先喊出了称呼。

这是个约莫六十几岁的老妇人，虽然头发已经略显花白，但精神样貌都很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诶，湫湫！”

章文英笑着，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高兴地拉过她的手，上上下下好好看了一番。

“可算是见着真人啦！之前总隔着那手机屏幕看，今天一见，比视频里还漂亮呢！”

宁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勾起了唇角。

“快快快，先进屋。坐了这么久的车，肯定饿坏了吧？”

“那我呢那我呢？”旁边的时佟也挤到她们面前，“我也坐了这么久的车，不喊我一起吃饭嘎？”

章文英点了点他的肩。

“你还用我喊？自己家不会进啊？”

“哎哟！”时佟捂着胸口，“有了湫湫就不要石头了是吧！”

章文英笑骂：“少贫嘴！快进去洗手！”

时佟笑着应了一声，提着那余下的行李，乐呵呵地进屋去了。

宁湫在两人的带领下走入了院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修葺得十分漂亮的半围合式院落。左右两侧都是平房，唯独正中间那栋修了两层，在一众屋舍间显得格外醒目。

院中铺着平整的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想必平日里没少有人精心照料。

整座院落以红、白两色为主，窗边却贴满了孩子们五颜六色的画作，简约之余，又透着几分活泼的童趣。

往院落中间望去，刚刚还在院门口哄闹着要抱抱亲亲的小孩们已乖乖地排起了队，每个人手里都端着自己的餐盘。

章文英笑着交代几句后就先去厨房了。

宁湫走过去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负责盛饭的居然也是个小朋友。

“诶，是他们自己盛饭的呀？”宁湫问。

时佟放好行李，点点头说：“对啊。”

“我们这边一直都是轮流来的，还有自己的排班表呢。今天这个负责分饭，那个负责分汤，明天就换着来，下个礼拜就再换一批人。”

“你说是不是呀，夕夕？”

他眼角弯弯，微俯下身，伸出手揉乱了面前分汤小孩的脑袋。

被唤作“夕夕”的小女孩晃了晃身子，躲开了他的手：“不要叫我夕夕，叫我小多！”

她又皱起眉头，小小的脸上操心满满：“还有，你刚刚搬完行李，洗手了吗？”

时佟：“……”

小多：“快去洗手！不然不给你盛汤了！”

“哎呀呀，”时佟直起身，故作委屈地和身边人告状，“宁老板你看，这才回来没多久，连夕夕都开始管我了。”

粟小多立马纠正：“是小多！”

宁湫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浅浅笑了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时佟，落在了粟小多身上。

这是个半大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比其他孩子高出半截。眉眼间尚带着稚气，做起事来却一板一眼，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刚才在院门口，似乎没有见到她。

察觉到宁湫的目光，粟小多也把脸转过来，朝她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

“姐姐好。”

“你好。”

宁湫笑着应道。

最后一个孩子被介绍完，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大家围坐在桌前，开始享用起午餐。

宁湫和时佟坐到了婆婆身边。虽然大家用的都是分餐盘，但桌子中央还额外摆着几道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家常菜。

菜肴都刚刚出锅，尚且冒着热气，香味一阵接着一阵地往鼻尖钻。

“湫湫，来，尝尝这个！”

章文英笑眯眯地拿起公筷，先往宁湫的餐盘格子里添了一小份炒饵丝。

“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趁热吃，香得很！”

宁湫低下头，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盘中的饵丝被炒成了漂亮的酱褐色，一根根裹着油润的光泽，其间还掺着翠绿的青菜段、细细的肉丝，以及少许炒得微微焦黄的不知名配料。

尚未动筷，浓郁的酱香便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她试探着夹起一筷，吹了吹，送入口中。

最先尝到的，是酱汁浓厚的咸鲜味。

随着咀嚼，饵丝本身的米香才慢慢显露。它不像普通面条那样筋道，入口软糯，却又不是毫无嚼劲的绵软，反倒带着一种大米沉淀后的独特柔韧。

偶尔咬到被锅底煎出一点焦香的部分，口感又会发生细微的发脆变化。再配上一口清爽的青菜，刚才稍显浓郁的酱香便恰到好处地被中和了。

宁湫仔细嚼了嚼，眼睛不由得亮了。

“怎么样怎么样？”

时佟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她咽下去了，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

“好吃。”宁湫认真地点点头，给出了具体的评价，“软软的，但是很有嚼劲。”

“是吧！”

时佟一下子乐了。

“这个可得趁热吃！刚炒出锅的时候最好吃啦！”

“对对对！”章文英也笑着接话，“喜欢就多吃点，不够婆婆再去厨房给你盛！”

宁湫连忙应了声谢谢。

还没来得及继续对付盘里的饵丝，时佟便已经伸出勺子，又往她盘里的另一格舀了另一道菜。

“还有这个！这个你肯定也喜欢！”

宁湫顺着他的动作看去。

那是盘颜色颇深的小炒。深褐色的肉末与细碎的深色腌菜混在一起，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青椒碎。

因为食材都切得极细，远远看去，倒像是各色碎粒被均匀地拌在了一起。

模样并不算特别起眼，但热油激发的香气却十分霸道。

尤其是时佟舀起那一勺的时候，浓郁的肉脂香便混着一种略显酸爽的腌菜香气，直往宁湫鼻尖钻。

“这个叫黑三剁。”时佟兴致勃勃地科普，“肉末、辣椒，还有我们这边的大头菜，三样东西剁得碎碎的，再放到锅里用大火炒。”

“婆婆做这个可厉害了！我小时候只要桌上有这个，一顿能吃好几碗饭呢！”

“就你嘴馋！”章文英瞪了他一眼，眼角却挂着笑。

宁湫被两人的互动逗得弯了弯眼睛，这才低头用勺子尝了口。

和刚才软糯的炒饵丝完全不同，黑三剁的口感要丰富得多。

肉末炒得干香，入口咸鲜。

细细咀嚼时，还能尝到猪肉本身的油润。其中的大头菜却是爽脆的，带着腌制后发酵的咸香，咬起来咯吱咯吱作响，恰好让浓郁的肉味多了几分解腻的清爽。

而那些青椒碎，则在最后慢慢释放出一点鲜辣。

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竟出乎意料地协调。

宁湫咽下这一口，下意识拿起筷子又扒了点底下的白米饭。

温热的米饭裹着肉末，咸香的滋味被碳水稍稍冲淡，反倒让人更加忍不住想要继续吃下第二口。

“唔…”

她停下筷子想了想，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评价。

“这个，好下饭。”

“对吧对吧！”

时佟顿时笑得更加得意，仿佛这菜是他炒的一样。

“我跟你讲，这个直接倒进碗里拌饭才是最好吃的！以前婆婆做一大盘，我们几个小孩端着碗抢着吃，最后连盘底那点菜汁都不肯剩！”

章文英听得直摇头发笑。

“你还好意思说！小时候就数你个头窜得快，吃得也最多！”

“哎呀，那不是婆婆做得太好吃了嘛！”

时佟理直气壮地回嘴。

宁湫坐在中间，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倒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专心地吃了口饭。

章文英见她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拘谨，吃得也开心，倒也跟着高兴起来。

“湫湫，这个菌子也是早上刚摘的新鲜货，你尝尝。”

她刚要拿起公筷往宁湫盘里夹，时佟便赶紧出声拦住：“婆婆，湫湫不吃菌菇的。”

“哎哟，是吗？”章文英闻言，连忙在半空中收回手，“瞧我，老糊涂了都不知道问问。”

“没事的，婆婆。”

宁湫停下筷子，轻声说。

没想到，这两句对话倒被旁边几个耳朵尖的小家伙听了去。

“啊？漂亮姐姐不吃菌子呀？”

“为什么呀？菌子明明那么好吃！”

“姐姐，你是不是以前没吃过呀？”

几双眼睛圆溜溜地睁着，齐刷刷望向这边。

作为饭桌上唯一被点名“挑食”的大人，宁湫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唇，还是选择认真回答：

“吃过的。”

“那为什么不吃呀？”

“是不好吃吗？”

“可是婆婆今天炒的菌子可香啦！”

“我知道了！姐姐是不是怕吃到见手青没炒熟，看到小人呀？”

“哈哈哈哈哈哈！”

猜到见手青的小孩话音刚落，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童言无忌的笑声。

宁湫张了张嘴，刚想为自己的口味辩解几句。

上个问题还没解决呢，下一句为什么又冒出来了。

一时之间，餐桌上又变回了小鸭子们的聚会，围绕着菌子嘎嘎叫个不停。

“好了好了！”时佟终于忍不住，笑着拿筷子敲了敲餐盘边缘打断，“你们这是在吃饭呢，还是开新闻发布会采访呢？”

“吃饭——！”大家齐声拖长音回答。

“那就先让姐姐好好吃饭呀！”

被他这么一说，几个小家伙这才嘻嘻哈哈地重新低下头去对付自己盘里的饭菜。

宁湫原以为，这顿饭会食不言，没想到却吃得如此热热闹闹。

孩子们许久不见时佟，一个个都有着倒不完的话题，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饭前一直持续到饭尾。

宁湫也跟着认真地在听，偶尔听到某个小孩说起学校里的荒唐趣事，也跟着弯起眼睛浅笑。

只是，她向来习惯了倾听，始终不怎么主动开口加入话题，说出的话语也相当少。

渐渐地，敏锐的小家伙们也察觉到了这点。

明明漂亮姐姐难得来家里一趟，怎么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单方面缠着石头哥哥说话呀？

几个小脑瓜饭后碰在一起苦思冥想，嘀嘀咕咕了一阵，这才终于找到了个破局的解决办法。

·

午后，时佟站在厨房的灶火台前，正和婆婆拿着筷子，试着自己做的和她做的两款甜辣酱到底有什么区别。

刚听到婆婆说到熬制底料的放料顺序问题，时佟忽而感觉到脚边有阵热意贴了上来。

紧接着，一只小手从下方伸出，用力拽了拽他的T恤衣摆。

时佟停下筷子，低下头问：“怎么啦？”

小玉扬起小脸，抬手向他挥了挥，示意他蹲下来。

时佟依言照做后，她便神秘地贴上他的耳朵，说起悄悄话。谈话间，还故意用手挡着嘴，生怕这计谋被泄露了出去。

时佟便在这50%的热空气，30%的小鸡味，10%的奶糖味，5%的耳朵痒中，捕捉到5%的无用信息。

“真的吗？”他摆出惊喜的神情，“太好了！”

小玉和他击了个掌，蹦跶着走了。

时佟重新站起身，听婆婆继续说。不消片刻，又有个热源贴上了自己的大腿。

娜娜抱着他，眼睛扑闪地眨了眨。

时佟蹲下身问：“有事嘎？”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喷热气。只不过，这次奶糖味换成了辣条味。

“这样啊！”他摆出惊讶的神情，“好厉害！”

娜娜点点头，满意地走了。

时佟再度站起身，无奈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嘎，婆婆，我们刚刚讲到哪里了？”

章文英看着这出闹剧，忍不住笑了：“小孩就是愿意黏着你！”

站在一旁给木木喂粮的宁湫，将这一切完整的流程看在眼里。

她张了张口，却还是咽下了打断的话语，什么都没说。

章文英用筷子头沾了点时佟做的酱料放入口中，细细尝了片刻，眉头微拧。

时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怎么了吗？是盐放多了？”

话刚问完，腿边“啪叽”一声，又贴上了一股新的热源。

时佟低下头，大眼瞪着小眼。

他宠溺又好笑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预备第三次蹲下身。

“等一下。”

还没弯下身，身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把他叫停。

时佟的动作顿住。

宁湫放下手里的鸟粮，转过身看向那个抱腿的小家伙：“阿强，哥哥还在忙呢。”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柔和，继续补充：“哥哥也会累的。”

时佟怔了怔，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

他抬头看向宁湫，见她正认真地望着阿强，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对呀。”他笑着附和，“哥哥还有点事情没做完呢。等会儿再陪你们，好不好？”

阿强看看他，又看看宁湫，眨巴着眼睛，忽而开口：“那姐姐，你是不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