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院门口就蹲了七八个人,怀里抱着扫帚,脚边搁着筐,缩着脖子等。老赵头老两口起来接赵兰兰,一开门,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莫急莫急,饷午才收呢,这会儿萝卜还在地里没拔出来。”
有人讪讪地站起来,又不肯走:“那我先放这儿排着?”老赵头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把人劝回去了。
今天村里扎出来的扫把,明显比头一天结实了不少。
昨天换了红薯的人,今天抢着换红薯,换了萝卜的想着继续换萝卜。
两边谁也瞧不上谁。
换了红薯的觉得换萝卜的是傻子,放着好东西不要;换了萝卜的觉得换红薯的是傻子,萝卜这么好还去抢那没吃过的东西。
各抢各的,甭管心里有多急,面上都是不动声色。
永昌四十年腊月二十八,连着晴了好几天,这日又飘起了细雨。
有算计的人家,早在前两天就把扎扫帚的草料备足了,在屋里堆了高高几捆,想着趁年前多扎几把,好多换些红薯萝卜回来。
可也有几户懒的、慢的,被一场雨拦在了屋里,草料湿了没法扎,进项断了,心里便开始转些不好的念头。
赵兰兰这日在仙宫摆摊,也不大顺当。
今天萝卜少,只挑了一箩筐来,好在菜市门口那个脸黑的小丫头卖萝卜清甜、服务又周到的名声早传了出去,老顾客不少,不到半个小时,一箩筐萝卜便见了底。
可卖完了萝卜,剩下五十把草扎的扫帚像座小山似的,杵在菜场边上,一把也没动。
“叔叔,要不要看看扫把,都是手工做的……”邓澈洁拦着一个路过的男人,话还没说完,人家就摆了摆手,脚步都没停。她连着试了好几回,有的一听就摇头,有的连头都不回,还有的看一眼就皱眉头:“这年头谁还用这个?”
邓澈洁到底脸皮薄,被拒了几次,便不好意思再问了,悄悄问赵兰兰:“兰兰姐,能卖得掉吗?”
眼看着菜场人越来越多,旁边的菜摊生意火爆,但是自家的扫把连问的人都没有一个,赵兰兰坐不住了:“我看看去。”
临近年关,来菜市采购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杂货铺子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少。赵兰兰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看出门道来,门口摆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就是扫帚。
跟她拿过来的不一样。
买扫把的人,挺多的,就是不是她卖的这种扫把。
“小姑娘,你手上这种扫把,从哪里买的?”一位银发苍苍的老爷子叫住了她。
老人的闺女刚生了外孙,他跟老伴进城来伺候月子,正赶上过年。老伴忙着照顾一大一小,家里家务都归他。女儿家里的塑料扫帚,他没用两天杆就脱了,扫帚头也散了,他用着不舒服。
特地来找找看有没有草扎扫把。
赵兰兰连忙把手里的扫把递过去:“阿爷,你要吗?自家做的,二十块钱一把。”
老爷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摸了摸扫帚把,光滑不扎手,抖了抖扫帚草,扎实不掉渣,捆得也紧,拿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合适。
“行,二十就二十。”老爷子爽快掏钱,一边掏一边叹气,“我们乡下来的,城里精致的玩意,又贵又不耐用。”
赵兰兰一听这话,想起丁春花说她们村里人最喜欢用这种扫把,突然就明白了,连忙快步回去喊邓澈洁收摊。
“我们去哪里?”邓澈洁抱着两把扫把跟在后面, “不摆摊了吗?才三点,还早着呢。”
“不摆了,我们明天去村里卖。”赵兰兰想到了挖红薯的那个村子,那村子村口沿路都是房子,人多,她们明天坐公交过去,再坐公交车回来就是。
——
这要是搁在灾年之前,老赵家人丁单薄,在村里没什么根基,他们是不怕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可现在不同了,老赵家一个人都没少,大大小小养得身强体壮,村长还明里暗里护着他家。
他们不敢乱动,只能悄悄上门,说些软话,买起可怜来。
老赵头不敢把人领进堂屋,可外头下着雨,又不能把人往外赶。
他只好搬了几条板凳出来,让他们坐在廊下,三个人陪着打哈哈:“坐这儿烤烤火,堂屋里都是小娃娃和女人家,闹腾得很。”
有人赔着笑脸:“老叔,不打紧,我们坐这正好。我阿爹生前还念着你呢,说怕你们家留在村里有个好歹。如今瞧见你们一家子都好好的,他在地下也能安心了。老叔,我阿爹没你有福气。”
又有人拉着赵庆的手,拍着他的胳膊:“大庆啊,我们上学的时候玩得最好,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挨了先生的板子,你替我求的情,大庆,你这人打小心肠就好。”
另一人凑到赵强跟前: “强子啊,我家老大跟你们阿康一般大,他走得时候还比你家小子壮实,现在回来不行了,身板比不上阿康了,都是我们没本事,养不起孩子,这孩子跟着我们也是遭罪了。”
赵强冷哼一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哼,那倒是,小孩还是要长得壮实点好,不然容易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