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春花带着王大妮一人收扫把，一人给红薯或者萝卜。

大福村的人哪见过红薯，更没吃过。

大家都想抢在队伍前面，用扫帚换了萝卜，生怕排到最后领到不知道能不能吃的红薯。

对于村里人来说，扎扫帚不难，自家的扫把都是自己扎出来的。

熟手一天能扎一把，不熟的两天也能扎一把。

山上枯草枯树有的是。

有几户手快的，一天就扎出三把来。

王大妮接过来抖了抖，觉得扎实又趁手，丁春花便足斤足两地给了六斤萝卜。

有人接过萝卜，踌躇着不肯走，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丁家嫂子，那些萝卜缨子……你们咋弄的？”

丁春花正忙着给下一个人拿萝卜，理所当然道：“埋地里了。”

那人一听，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她咽了口唾沫，凑上前小声说：“下回我来换东西的时候，能不能把萝卜缨子给我留着？”

丁春花手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人怕她误会，连忙解释：“这大冬天的，山上连个绿叶子都寻不着。我晓得萝卜缨子也金贵，我不白拿，我少拿一斤萝卜，多换些萝卜缨子。”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少拿些萝卜，换点缨子。”

丁春花低头看着筐里的萝卜。

这些萝卜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缨子削得整整齐齐，码在筐里水灵灵的。这些本来是要送到仙宫去的。

现代人买菜讲究，得把泥洗掉、把缨子削干净，卖相好才有人要。

丁春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只能吃红薯饭的时候，吃得她后来见了红薯就反胃。可在这里，连一天一顿红薯饭都是百姓不敢想的好日子。

丁春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下回都给你们留着。”

赵庆搬了张桌子出来，铺上纸，拿了只快秃头的毛笔写写画画，然后让领种子的人按手印。

赵永康和赵永健在旁边发萝卜种子，一边发一边小声说着话。

“得亏姑姑家存了这些萝卜种，”赵永康一边往人手里递种子，一边压着嗓子叹气，“不然咱一家子可真熬不到这会儿。”

赵永健接过话头，嗓门故意比赵永康大一些：“可不是。去年阿奶也存了不少，头场雨一下就赶紧种上了，要不哪有这些萝卜吃。”

“嘘，小声些。”赵永康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旁边几个领种子的村人耳朵立了起来，手上接了种子，脚底下却半点没动。

赵永康又叹了口气：“哎，多亏了姑父木工做得好，赚了些钱，家里村了好多粮食，都给我们拿过来，不然我们一家早饿死了。”

村人瞅了瞅院子里堆得满满的木料和做好的家具，心里暗暗点头：老赵家这女婿找得好，手艺好能挣钱，还晓得往丈人家搬粮。

他们没看到院子里钱树林满脸通红。

赵永康点了点头，故意压低声音：“还有大兰子，那天她去山里拾柴火，这才救了人，那个贵人给了我们好些红薯，这才让我们没饿死。”

“那人可有钱，”赵永健接得自然，一脸憨相，“说是打京城来的，我们买山的钱就是他给的。”

竖着耳朵的村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京城来的贵人，怪不得老赵家能撑到这会儿。

赵永康忽然脸色一变，像说漏了嘴似的：“阿爷说了，这些万万不能让别人晓得了。”

他顿了顿，又愁眉苦脸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阿爹如何了,昨天死活不肯把吃食分给村里人，说自家都不够吃了，被阿奶打得都下不了床了。”

赵永健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法子。阿爷阿奶都心善，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能拉一把是一把。咱少吃一口就少吃一口。那么难挨的日子都过来了，吃些萝卜到开春就好了。”

两人故作其事，一个愁眉苦脸，一个憨声憨气。

在村民眼中，赵永康是个病歪歪的药罐子，赵永健是个没心眼的大个子。一个得了怪病，身子弱得不晓得能撑到哪天；一个跟他阿爹一个德行，每天只想着吃。

谁能想到这两人一唱一和，把瞎话编得滴水不漏。

大家对自己悄悄打听来的消息深信不疑，兄弟两的话，不久就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一斤红薯吃半斤，两斤萝卜吃一斤，也足够饿久了的人甜甜嘴了。

离过年只剩三天的时候，大福村的人，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的晚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