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着嗓子,雷雲将这话喊了无数遍。一开始很大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不死心地推开街边一户人家的门,他闯进去便嚷:“人呢?是不是还躲着呢?我都说了不用再躲了,怪兽已经走了!大家出来吧!”
任他嚷多少遍,屋里仍旧一片安静。雷雲无法,一扭头又奔了出去,推开另一户人家的门,继续喊道:“别躲了!从地窖里出来吧!怪兽走了!求求你们都出来吧!”
没有人回答,雷雲疯了似地满屋乱窜,四处搜寻,终于在隐蔽处找到一扇暗门。
不假思索地打了开,雷雲发现那里面竟然挤了五六个村民,明明睁着眼,身体却东倒西歪。雷雲伸手去拽其中一人,费了牛劲才把人拖出来,一边拍脸一边摇晃:“醒一醒,不用害怕了,它们都走了,快醒一醒吧!”
任他怎么拍打呼唤也没用,那人始终软趴趴地躺在地上。于是雷雲扭头又去拖第二人、第三人……他像是魔怔了,不死心,终于把六个人全部生拉硬拽地从暗室里拖出来,摆成一排,一个个地晃,一个个地叫。
最后,他终于不叫了。
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他在其中一人的鼻下探了一阵,然后就像被火舌舔到了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仿佛终于从一场大梦中惊醒,雷雲短促地“啊”了一声,一屁股跌倒在地,随后哆哆嗦嗦地往后退,手脚并用、手忙脚乱,一口气退到门口,再退到街上。
原地粗喘了几下,他紧接着扎进下一户人家……
折阚是这一片区域唯一的人类聚集地,总共五十七户,因附近常有零散魔兽出没,故而家家都修了暗门地窖,几年来村民们一直靠这个法子与怪兽周旋,顽强地守着这一方家园。
直到今天。
五十七户人家,总共一百二十六人,其中被魔兽咬死二十九人,其余九十七人,都是安安静静地死在家中地窖。
又一座人类村镇沦陷,变为死城。
十天后,一名少年从折阚镇独自走了出来。
他蓬头垢面,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俨然一幅小乞丐的模样。最惨的是他的双手,十枚指甲不知遭了什么罪,全部摇摇欲坠破破烂烂,里头嵌满泥土;倘若细看,还会发现那手的指尖不但被脏泥巴糊住了,还隐隐透出暗褐色,好像血迹经历了反复的干涸凝固。
他孤零零一个人,连个包袱也没有,脚步虚浮、摇摇晃晃,不知是饿的,还是生病,抑或是精神不正常。
不过看他这般年纪,不好好呆在镇上,反而孤身一人往远方走,身无长物啥也没带,恐怕多半还是精神有问题。
他的身后,折阚镇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少年头也不回,只磕磕绊绊地向前走,嘴唇哆嗦着,颠三倒四地轻声说话:“没事了……都埋好了……它们找不到你们的……放心睡吧……”
他的嗓子完全哑了,说出的话也有如痴言呓语,被大风一路吹散。
孤独、恐惧、混乱、迷茫……这些负面情绪就像牛皮糖,牢牢贴在雷雲背后,从雷神山的陵墓,一直到折阚镇,再到如今的异空间。任他怎么甩也甩不掉,怎么抛也抛不开!
父亲受他拖累,村民们被殃及,哥哥因他而遭重创……
他是异类,是累赘,是灾星。
也许当初他就不该下山,应该一直躲在墓里,这样就不会平白连累了九十七条性命,也不会害了哥哥。
所以为什么还想着回去呢?
不想了……
在又一次耗尽神识后,雷雲终于连下坠也做不到,身体有如一叶扁舟,然而却不能随波逐流,因为虚空就是虚空,连一丝一毫的起伏波动都没有。所以准确来讲,精神耗空的他如同尸体悬在虚空中,是真正意义上的静止。
精神上的空虚,有时会比忍饥挨饿更让人发疯。
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自暴自弃一般的虚空“流浪”后,浑浑噩噩的雷雲居然再一次看到了画。
彼时他几乎放弃希望,也不努力了,也不挣扎了,像只没头苍蝇一般,没日没夜地在虚空里乱飞,仿佛仅仅只是维持着不死而已。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广袤的虚空接近无限大,可他飞来飞去,竟又鬼使神差地飞回了原点。
见到画的时候,因为太久没做过任何表情,雷雲感觉自己脸是僵的,人是木的,没有喜悦,没有伤感,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恰好此时他有点累了,不是身体疲惫,而是心累。精神长期处于混沌之中,他的意志力像一簇失去了燃料的火苗,不断地减弱再减弱,等到寂灭的那一天,或许他就能得到彻底的解脱。
一屁股坐下来,雷雲开始痴痴地发呆,心里模模糊糊地想:怎么回事,我转了好大一圈,连地狱都下过了,怎么这会子反倒又转回来了?
以着旁观者的心态,雷雲单手托腮,有一搭无一搭地瞥向画面。
这一坐又是斗转星移,雷雲时而呆呆看画,时而打瞌睡,直到他不知当了多少次磕头虫后,眼前忽然一亮!
雷雲继续瞌睡,心想亮就亮吧,那画面本就千变万化,时而阴暗,时而明亮,没什么好稀奇的。
他打了个哈欠,同时伸展了身体,双手枕在脑后,以躺平的姿态继续犯困。
可是接下来,他注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金色的光辉从画中铺开,那光芒是如此强劲,势不可挡地破开幽暗的虚空世界,火轮一般普照万物!
雷雲睁开双眼。
他惊讶地坐起来,瞠目结舌地瞪着眼前的画面。
巨画的正中央正在经历一场大爆炸,岩浆、怒火、烈焰……以扭曲光怪的方式,一帧一帧地快速呈现出来。非要形容的话,那好似一颗巨型火球,被神之手一层层剥开,里面的内容物以无穷细节的形式在一瞬间展示出来,一股脑冲入雷雲眼中!
那居然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