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阵强烈的耳鸣和头痛欲裂之后,雷雲定了定神,回身拍了拍仍旧抱着自己的女人,想告诉她已经没事了,他已经让外头那些坏东西再也不能害人了。
可是很快他发现了什么,顿时浑身一僵,如坠冰窖!
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地靠着自己,体温犹存,头却歪向一边,双眼半睁,眼神空洞,已经没有了呼吸。
阿爸告诉过他,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
雷雲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
想明白过后,雷雲完全傻掉了,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人家明明一片好心,看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于是肯冒风险伸出援手,生死关头还下意识地将他先护住!
然而恰恰因此,她却送了命——没有被外头的魔兽吃掉,而是被自己这个抱在怀里想要保护的混血魔给摄了魂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搂住女人了无生机的身体,雷雲想说对不起,想大哭一场,想忏悔求她原谅!
可是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恰在此时,地窖的暗门忽然被打开。
光线一股脑涌了进来,雷雲下意识地眯眼,紧接着震惊地发现外头居然出现了一个熟人——他血缘上的舅舅,沙罗耶!
蹲在地窖口,沙罗耶居高临下地打量雷雲,目光锐利,脸上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亲爱的外甥,我们又见面了!看来你的法术比上次又强了许多,真是可喜可贺!当然,若是能学会控制摄魂的范围和对象,就更棒了!”
他这话一下子戳到了雷雲的痛处!
双眸中紫芒再次迸发,雷雲满心悲愤,不顾一切地朝对方发动攻击!
沙罗耶当即脸色一沉,不敢托大地立刻捏了个法诀,挡住了混血外甥的精神攻击。
“厉害!不亏是本尊的外甥,不过还是嫩了点儿,你要知道这样非但伤不了本尊,还可能将周围藏身的那些弱小人类统统杀死!莫非你已经觉悟了?弃暗投明,要重回魔族阵营,接替你母亲的衣钵?要知道当年,密提摩可是眨眼间便能灭掉一整座大城啊!”
没等他继续大放厥词,雷雲已经像个炮弹一样冲出地窖,对着沙罗耶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同时声嘶力竭地吼:“你闭嘴!你这可恶的恶魔!是不是你故意招来这么多魔兽?”
沙罗耶轻而易举地避开雷雲的拳脚,在屋子里老猫遛耗子似的和他绕圈儿:“是呀,没错,就是本尊!可那又怎样?人类如此弱小,沦为魔族的食物,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那句话怎么说的——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这就是残酷的生存法则!无论人界、魔界、仙界,放到哪里皆是如此!本尊的确是想带你走,但不是要害你,而是要让你认清现实,选择正确的阵营而已!”
讲到此处,沙罗耶忽然露出一个恶意的笑:“本尊听说,你从小便被你的阿爸看管在雷神山上,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做到底是保护你,还是监视你的成分更多?道貌岸然的族长,背地里却养了个魔族儿子!你以为他全心爱你么?本尊猜他怕是无时无刻不在忌惮你,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吧?”
“你胡说!你闭嘴!”
雷雲越暴躁,沙罗耶便笑得越欢心:“本尊再问你,丧父之后,可有人愿意照顾你、真心待你?你又为何独自一人离开雷神山?”
说到这里,沙罗耶稍一用力,顿时便将混血外甥震开几丈远,一直摔出门外。他自己也跟着几大步走出来,居心险恶地进一步曝料:“本尊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些事,人类中与你亲缘关系最近的人,当属你父亲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的雷神族族长雷霁。可是你知道么,雷神山本该守备森严,当年本尊却能轻易进入到后山结界之内,打斗间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愣是好一阵没有惊动旁人——一切的一切,恐怕都是你这位小叔叔的功劳呢!”
这一番言论,听在雷雲耳中,真不啻为晴天霹雳。
张了张口,他很想大声反驳回去,理直气壮地说你完全是胡编乱造,故意挑拨我和亲族之间的关系!
可回想阿爸遇害的前后经过,纵使雷雲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也能立刻从各种蛛丝马迹中觉察出不对。
以前那些被自己忽略掉、没有深想过的疑问,现在全翻了上来,并且越想越叫他心惊!
终于,雷雲崩溃地意识到,这一回,沙罗耶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于是胸腔里那股充沛的、催逼着他不断同对方抗争的气力,一下子散掉了。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点儿声音——说不出话来,只好直着眼瞪向对方。
见了他这副张口结舌的样子,沙罗耶心知已经攻破了外甥的心理防线,于是越发得意地说道:“你们人类,满口仁义道德,道貌岸然的背后,其实不过是一样的嘴脸——谋财害命,手足相残,这样的故事可真是太多了!虚伪狡诈的人类,又凭什么看不惯我们魔族呢?”
听了这话,雷雲捂着脑袋一个劲儿地摇头,虽然重新找回了声音,但语气又虚弱又慌乱,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不,你在混淆视听……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阿爸说我是人非魔,我便是人非魔……你跟踪我,无非是想让我为你所用,帮你们杀更多的人……我告诉你那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不要再找我了……你杀了阿爸,现在我打不过你,但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沙罗耶捏着鼻子听外甥讲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真是可笑!嘴上说自己是人非魔,遇到危险就立刻使用摄魂术!有骨气做人不做魔,你就不要再用任何魔族的能力!到时你会发现自己根本寸步难行!守着那点道德廉耻,你会连饭也吃不上,沦为最卑贱的乞丐!”
这番指责堪称一阵见血。雷雲根本无从反驳,只能垂死挣扎般的说道:“我错了,别再说了,别再纠缠我……我不和你走……我发誓再也不用摄魂术还不行么……是我错了……我是人,我要做人,就算变成乞丐也没关系……”
费了这么多口舌,沙罗耶见外甥竟还不肯就范,死心塌地地非要站在人类那一边,终于耐心告罄。
一张脸沉下来,沙罗耶兀自盘算了一阵,最终没有选择在此刻与外甥翻脸。
冷哼一声,他轻飘飘地说道:“罢了,本尊可以再给你一点时间,让你认清自己,好好体验在烂泥里挣命的感觉!只要你能忍住不用摄魂术,本尊就在旁边看着你痛苦挣扎又何妨?”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抛向雷雲,雷雲下意识地接了,随后惊愕万分地发现那竟是自己刚刚遗失的玛瑙珠。
沙罗耶最后道:“这个,本尊帮你拿回来了,好好保管密提摩的东西。下次见面,便是你再次用出摄魂术之时,也是你必须要归顺魔族的日子。记住了么?”
握紧手中的玛瑙珠,雷雲与沙罗耶对视,感觉这个约定还算公平,于是点头答应:“一言为定。只要我不再使用摄魂术,你便不能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沙罗耶却笑道:“可以,不过本尊有种预感,很快便可以再见到你了呢,哈哈哈……”
伴随着狂放的笑声,大魔一阵风似地消失了影踪。而雷雲一屁股歪坐到地上,总算松了口气——沙罗耶实在给他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彼时的他甚至连报仇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想远远躲开这个人,有多远躲多远,此生再不碰面最好。
一阵阴风卷地吹过,街上空荡荡,静悄悄,没有人影,也不见魔兽的踪迹,这景象让雷雲猛地打了个冷战,随即腾地一下跳起来。
他开始沿街奔跑,边跑边喊:“怪兽走了!不用躲了,大家都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