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在意我，你们聊你们的。”

苏桁把托盘放下，走到桌旁，背对着她们落座，整理起散乱的医案。身后又低低说了几句，夹着吸鼻子的声音，他便把纸翻得响了些。

过了一会儿，乌娘子拉着瑛落过来：“来，给小云搭把手，不然他一个人理到天黑，也理不完。”

瑛落低头坐下，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那个苹果搁在一旁，谁也没动。

半晌，乌娘子点燃烟丝，吸了一口：“小云，你以后也少招惹那群兵痞，他们就是嘴贱，你越搭理，他们越来劲。”

她顿了顿：“你们大玄不是有句俗话吗，叫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读书人，是君子，犯不着跟这帮人纠缠。”

“可也讲究有仇不报非君子。”苏桁手中动作未停，“我要是不灭灭他们的威风，他们只会当我是软柿子，往后变本加厉。”

乌娘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别担心，师父。”苏桁抬起头，笑道，“我好歹也学过几年功夫，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讨得到好。再说了……”

他眨了眨眼：“他们也不敢真做什么，我这只狐狸背后，可还有只老虎呢。”

一直沉默的瑛落听到这话，轻轻叹了一声：“是啊…若是没有将军照拂，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话未说完，她忽然顿住，慌乱地看了苏桁一眼：“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将军对你和对我们，自然是不同的。你是他的心头肉，我们…我们只是沾点光罢了……”

“无妨，他反正有的是力气，多照拂几个也累不着。”

苏桁随口调侃了一句，见瑛落仍低着头，又将手边的纸推过去，“替我看看，这几张是不是漏抄了药名？”

瑛落忙接过，仔细核对起来。

苏桁把余下的医案归成一摞，换了话头：“说起来，兵部那些人到底还要待多久？他们带来的那些好东西，都快叫他们自己霍霍完了，再这么下去，都要跟咱们抢口粮了。”

“是啊。”乌娘子磕了磕烟灰，“将军还一直在剿匪，伤员一拨接一拨，库里的药材都快见底了。”

“他们没说何时补？”

“只叫等。”

瑛落翻纸的手慢下来：“那个……我听说，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走不了？”

“嗯。”她点了点头，“说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上头有密令下来，命他们留下接着查，好像…嗯……跟私通外敌有关。”

苏桁眼神一凛：“听谁说的？消息可靠吗？”

“就是这回来犒军的那几个官员。”瑛落咬了咬嘴唇，“他们常来乐营听曲，喝多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可提了人名？”

“没有。”

“密令是何时到的？”

瑛落仍摇头，纸角被她捏得卷了起来。

苏桁拍了拍她的手：“我只是问问，别紧张，那些话你听过算过，也别特意去打听。”

乌娘子皱眉：“将军就在营里，还能有人做这种事？”

苏桁闭了闭眼，手指摩挲着袖口的云纹。顾炎治军严明，在大是大非上绝不含糊，断不会出这种纰漏，除非……是有人在暗中构陷？此番来视察的人中，最有动机的当属袁家。可袁望两个月前就缠着桃子要回京了，不像有这份心思。

他沉吟片刻：“他们先前可提过要回去？”

“提过。”瑛落点头，“抱怨这里冷，吃不惯。”

苏桁轻轻叩着桌案，若是后来才改的主意，京安怕是又有了什么变数，背后究竟是谁的意思，还得等顾炎回来再商议。

炉上的药汤溢出来一点，乌娘子拿烟杆敲了敲药罐，瑛落忙过去揭盖。

“再过两个月就要下雪了。”乌娘子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到时候若是粮草不足、药材不够，是要出大事的。”

“小云啊，你也劝劝将军，别再剿什么匪了。为了那点虚名，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不值当。”

苏桁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我都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回了，可他呢？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当耳旁风。”

“如今更是学精了，出门前只说是巡营，等我知道，人都在十里开外了！我这心整日悬在嗓子眼儿上，就怕哪天……”

苏桁没有继续说下去。

炉上的药汤滚得急了，从盖沿溢出一线黑水，瑛落忙拿湿布垫着，将药罐挪开。

苦涩的药气漫开，屋内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煎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