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刚要把最后一口药汤喂进伤员嘴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仿佛涌进来一群野狗。
“哟!马哥,好福气啊!”
那几个年轻兵士挤到床前,“瞧瞧,喝药都有美人喂到嘴边,咱们将军也不过这个待遇吧?”
躺在床上的马哥,两条手臂都吊着,脸色白得像纸,听了这话,嘴角倒翘了起来。
“滚一边去,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他咳了两声,“老子这是拿命换的,有本事你们也去挨一刀。”
“那也得挨得值啊。”
痞兵把食盒往床头一搁,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听林副将说,那匪首的脑袋是你砍下来的?这下怎么着也能混个百夫长当当吧,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咱们这帮兄弟啊。”
“是啊是啊,苟富贵,勿相忘!”
其余几人也跟着起哄,七手八脚地打开食盒。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炖得雪白的骨头汤,虽不是什么珍馐,但在军营这种地方,已是不可多得的美味,看得出是兄弟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
苏桁静静喂完最后一口药,用帕子替马哥擦了擦嘴角,然后收拾药碗,准备让出地方。
“诶,怎么就走了?”
麻子横过胳膊,拦在床前,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赤豆粥,“云公子,这还没伺候完呢,咱马哥手不方便,您就多受累。”
苏桁抬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的手也吊起来了?”
麻子脸上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这手,可是提刀杀敌的。咱们这些披甲上阵的爷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战马。战马立了功,回来总得有人梳毛喂料,好生伺候着。”
他上下扫了苏桁一眼:“至于有些人……看着是男儿身,却跟那拉车的母马似的,也就配躲在后头,干点喂药端尿的轻省活计。”
“哈哈哈哈……”周围响起几声笑。
“你少说两句吧…”卷毛拍了拍麻子的肩,“要是叫乌娘子听见了,再拿拐杖抽你。”
“怕她个球!”
麻子嗓门拔得高,眼睛却先往门帘处瞟了一眼,“我哪句说错了?这地坤不就是伺候人的吗?穿个男人衣裳,真当自己是爷了?”
苏桁将托盘放在一旁,朝他身前走了半步:“这位兄弟,你似乎不大懂马。”
麻子愣了愣:“什么意思?”
“能上阵杀敌的战马,为了性情温顺,易于驾驭,都是要去势的。”苏桁轻笑一声,“俗称……骟马。”
帐内忽然安静了,卷毛先低下了头,肩膀一抽一抽。旁边几个人看看苏桁,又看看麻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麻子看着众人的反应,回过味来,这小白脸拐着弯骂他是太监呢!
“你!你放屁!”他将粥碗往凳上一摔,一张大脸涨成猪肝色,“老子是悍马!是种马!器大活好,一晚上能干翻好几个!哪儿骟了!”
苏桁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冷了。
“这里。”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太阳穴,“你把脑子骟了,留着下面有什么用?”
“噗嗤……”
这回连老军医都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医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原本躺在床上呻吟的伤员也都咧开了嘴,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你!老子弄死你!”
麻子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撸起袖子,抄起旁边的板凳,正要扑上来,一根拐杖从帐外探进来,重重敲在地上。
“干什么呢?都在这儿吵吵什么?!”
乌娘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怎么,嫌躺着的人不够多?敢在医帐动手,我把你另一头也骟了。”
麻子举着矮凳,砸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苏桁。
乌娘子不再理他,朝苏桁厉声喊道:“还杵着做什么?药庐的医案都快把桌子压塌了,快跟我回去。”
“来了。”苏桁端起托盘,经过麻子身边时,还十分客气地点了点头,“粥趁热喂,战马。”
身后又是一阵笑,麻子鼻孔里喷着粗气,到底没敢追出来。
……
乌娘子行色匆匆地走在前面,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作响。苏桁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等进了药庐,他脚步一顿。
只见瑛落正蹲在水缸边,用力刷洗着一个已经很干净的药罐。乌娘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嘴里说着一串苏桁听不懂的话。
那声音与她平日骂人时全然不同,慢而轻,像母亲一般轻柔、温和。瑛落低着头,起初还强忍着,后来肩膀一抖,眼泪吧嗒落进了水缸。
见苏桁进来,她慌乱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