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祝与同很少看见鸿栖水用剑。
鸿栖水自创了“灵枢九针”,日常以针代剑,极少使用剑法。只记得有一次,有位外来的客人在村头的桃林里约见鸿栖水,祝与同藏在纷繁枝桠间,偷看到了鸿栖水与人交锋时使用的剑招,带着与“灵枢九针”近似的剑势,却凌冽百倍,更有一丝难掩的暴戾阴狠。
客人道:“雁渡寒潭……果真是你,祝青峤竟与你有旧……”语气不忿,对鸿栖水似有偏见。
鸿栖水:“我与她并无深交。”
客人质问:“拿她为何愿意将两个孩子托付于你?”
鸿栖水:“谁知道呢?许是她生前运气不好,死时只有我这个路人在侧吧。”
客人微怒:“你、”便要再拔剑。
鸿栖水:“你可想好?是你要来看那孩子的,若与我翻脸,未免你泄露秘密,今日我不能让你走出此山。”
客人:“我岂是那等卖友求荣的小人!若你信不过我,又怎会主动联系我。”
客人轻哼一声,归剑回鞘,随即目光直直望向祝与同所在的那根枝桠。
隔着层叠花叶,祝与同看不清那人面容,只感觉到如雾般忧愁悲哀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沉沉缀着,每个从山外来看望祝与同的陌生“客人”都有这样一双忧郁的眼眸。
那个午后,祝与同被鸿栖水责罚,要她在桃林采摘桃油。那位来客便期期艾艾跟在她后头,帮她爬树折枝,与她没话找话,短暂相处了一下午。
临走时,客人教了祝与同一套剑招,如春日桃花般灼灼热烈,祝与同很喜欢,以至于许多年来都把这人的名字记得清楚,直到很久以后,才在那九十八份验尸状里再次相见。
她也记得那日鸿栖水始终寸步不离守在桃林,像是生怕客人把她偷走了。其实这事不罕见,发生过好几次。来客对鸿栖水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敌意,总想偷偷把祝与同带走,尤其是在发现祝与同于剑道天赋非凡,却被鸿栖水硬逼着学医的时候。
但祝与同从小就和师傅站一边,一旦察觉客人有此意,立刻高喊起来,鸿栖水那套藏着掖着的“雁渡寒潭”剑法往往在此时尽情展露……
祝与同不知道鸿栖水为什么弃了剑道开始学医,也不知道外来人为何总是对鸿栖水有很深的偏见,她不在乎,所以从未问过。
可如今胸膛里有个不断漏风的洞,源源不断地在质问、怀疑、追问……许多她未曾在意的旧事涌了出来,却始终堵不住心中困惑。
祝与同茫然睁开了眼睛。
屋里飘着一丝苦涩药香,似是在灵枢门的时候,难怪她睡得这样熟。她翻身下床,细微动静很快被外面守卫察觉,不一会儿就有个人推门进来了。
是墨清江。
“蝉衣,你还好么?”
祝与同未答,而是抬头环顾一圈,发现这个屋子很眼熟——是当初在沧州时,他们一行人住的那间小客栈。
“你先前伤得严重,便就近找了个客栈。”墨清江极为自然地在床边坐下。
“你为何在这里?”祝与同盯着他。
墨清江:“我在路上听闻你的行踪,来时恰好遇见你重伤。”他顿了顿,又道:“追杀你的琅嬛阁弟子是集贤阁沈璧残部,我并不知情。”
祝与同不买账:“恰好遇见我重伤?那你可有看见我师傅?以及……那枚匣子。”
但墨清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蝉衣,你可知……如今外面的情况……不太好。”
没等祝与同接话,墨清江自顾介绍了起来。
原来祝与同昏迷了快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齐雁——也就是鸿栖水,在滦州叫阵江湖人,想要阻挠他们前往蓬莱仙岛。她甚至对外大放厥词,说了许多让人目瞪口呆的江湖“真相”。
她说,枯荣掌功法泄露,与祝君安无关。是她当年与祝君安交好,借着与其同游的机会,将祝君安骗去那位邪魔老祖的洞府遗址,在一处神秘密室中,用祝君安这个老祖后代的血液打开了秘密传承,里面藏着的正是完本枯荣掌功法。
她还说,青崖间覆灭实在冤枉,真正偷走枯荣掌功法的不是青崖间任何一人,而是她齐雁。祝青峤愚蠢,以为她与祝君安有深交,是个可堪托付之人,才将自己的孩子交予她手,却没料到她只把祝与同当棋子。
“养大一个孩子多容易,给她一口饭吃就能得到青崖间的大半典籍,还有许许多多青崖间后人闻讯带着秘籍前来托付……”
像是为了坐实自己的说法,她在与一拨又一拨江湖人对峙时,使出了许多青崖间独门剑法,语气狂傲挑衅:“百年剑派又如何,还不是被我这等人钻了空,灵枢门里每一个青崖间后人,连祝青峤的女儿都要认我这个罪魁祸首作师傅呢……”
这般杀人诛心的挑衅言语,连外人听了都忍不住唾一口无耻。
可鸿栖水实力实在强悍,以一夫当关的姿态拦在江湖人出海寻蓬莱仙岛的必经之路上——那仙岛的影子只有在滦州某个沿海渔村才能看得清晰,换了别的方向就看不见海上那座雕梁画栋的仙影楼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