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低声道:“所以你们把她做成罪人。”
维克托看向自己的女儿。
“她本来就是罪人。”
“不。”伊芙琳第一次打断他,“真正的罪人,是把孩子当钥匙的人。”
她声音不高,却让主厅所有人都看向她。
伊芙琳站在楼梯旁,象牙色长裙被红雨映出淡淡血色。她仍旧美得像白玫瑰,可此刻那朵白玫瑰终于从玻璃罩里长出了刺。
“父亲,你重启了病房档案。”
维克托脸色一变。
伊芙琳继续道:“你以为MorrowGate的神经接口技术可以把门的感知商业化。你让人重新整理旧医疗数据,重新测试那些和门有关的档案,还准备把地下病房作为‘历史数据资产’转让出去。”
马蒂亚斯脸色铁青。
“你疯了。”
沈鹤辞眼神彻底冷下来。
“所以今晚不是意外。”
维克托没有否认。
“今晚必须有人接手。”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近乎平静。
“阿什伯恩家族撑不下去了。门醒得越来越频繁,埃利奥特已经撑不住。我只是给它找一个更合适的新主人。”
埃利奥特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
“所以你让我继承庄园,不是因为我是家族后人。”
维克托没有看他。
“你适合。”
这三个字比任何诅咒都残忍。
埃利奥特那张忧郁英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表情。
他是普通人。
他没有异能,看不见门,也听不懂铃。
他只是从小在这座庄园长大,被教导礼仪、沉默、忍耐,被告知家族需要他,庄园属于他。
到头来,他不是主人。
他只是被养在门边的一把钥匙。
红雨忽然从窗缝里涌进来。
主厅尽头的小黑门,门板开始腐烂。
门里的红裙死者终于转过身。
那张脸上的小门慢慢打开。
门里不是空洞。
是一个房间。
一间旧儿童病房。
病床很窄,铁栏生锈,白床单发黄。墙上挂着眼球结构图和神经反射图,桌上摆着银色器械。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金发洋娃娃。
她回头。
她没有眼睛。
两个空洞洞的眼眶里,流下红雨。
阿铃抱紧洋娃娃。
“她就是娃娃里的小孩。”
顾长生低声道:“最后一个钥匙胚胎。”
小女孩在门里的房间里抬起手,指向维克托。
不。
不是维克托。
是维克托手杖顶端那颗黑曜石。
姜无看过去。
沈鹤辞也看过去。
维克托握着手杖的手猛地收紧。
唐绯笑了。
“哟,东西藏得挺近。”
她红线飞出,直奔手杖。
维克托抬手,竟然用手杖狠狠敲向地面。
黑曜石杖首裂开一道缝。
下一秒,主厅所有门同时打开。
门后站满了死人。
他们都脸朝门内,背对众人。
男宾客、女仆、孩子、阿什伯恩家族旧成员、赫尔曼失踪的安保,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然后,齐齐抬手。
咚。
咚。
咚。
他们从门里面敲门。
像被困在门后太久,早已忘了自己已经进来了。
主厅里尖叫声骤起。
白发律师瘫坐在椅子上。
信托代表直接跪倒在地,祈祷声发着抖。
赫尔曼的人聚成一团,马蒂亚斯护住艾琳娜,灰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门后背影。
唐绯红线暴涨,双手翻飞,十几根线同时钉住门框。
她脸上笑意消失,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狠劲。
“许惊鸿,外圈压住!”
通讯里传来许惊鸿冷静的声音:
“在压。”
庄园外,许惊鸿站在红雨里,黑色风衣下摆被风卷起。裴星野撑伞站在她身侧,伞面已经被红雨腐蚀出几个小洞,他手背被雨水烫出红痕,却没退。
许惊鸿银钉压进泥地,冷声道:“唐绯,三秒。”
唐绯:“够了。”
她红唇一弯,指尖狠狠一扯。
红线内外相接,暂时将主厅最外圈的门缝全部钉死。
可维克托手里的黑曜石已经碎开。
里面露出一枚干枯的眼球。
那眼球很小,像孩子的。
阿铃怀里的洋娃娃忽然剧烈颤抖。
小满眼睛一下黑了。
“是她的。”
姜无抬眼。
维克托还想后退。
小满已经动了。
没有人叫他。
也没有人把危险推给他。
可门的规则混乱时,所有活人都被死者目光缠住,脚下红雨像藤一样拖住他们的影子。小满不是活人,红雨抓不住他;他也不是鬼,门后的死者认不出他。
他像一颗浅绿色的小炮弹,直接冲到维克托面前。
维克托只看见一个小孩。
一个抱着豌豆射手、脸蛋雪白、毛衣袖口还歪着的小孩。
下一秒,小满一把抓住他的手杖。
维克托想抽回去。
没抽动。
小满认真道:“还给她。”
维克托脸色扭曲:“放手!”
小满皱眉。
他另一只手抱着豌豆射手,只用一只手往后一拽。
咔嚓。
那根镶着黑曜石的老手杖,被他硬生生掰断。
主厅里所有声音停了一瞬。
连那些门后的死人都像被震住了。
小满从碎裂的杖首里取出那枚干枯的小眼球。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转身,跑回阿铃面前,把东西递给洋娃娃。
“你的。”
洋娃娃的蓝色玻璃眼睛轻轻转动。
阿铃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说,谢谢哥哥。”
小满认真纠正:“我叫姜小满。”
阿铃低头听了听洋娃娃。
“她说,谢谢小满哥哥。”
小满点头。
“嗯。”
姜无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懒散慢慢淡了。
她抬头看向维克托。
维克托失去了手杖,也失去了最后一点体面。他踉跄着后退,却发现自己身后那扇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门后没有死人。
只有红雨。
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Victor.”
这一次,门后喊他的不是母亲。
是红衣女人。
罗莎蒙德·阿什伯恩终于走进主厅。
她从窗外的红雨里来,却没有经过任何一扇门。
她撑着黑伞,红裙破旧,长发垂在脸侧,空洞眼眶里流着红雨。可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主厅地毯上的红雨都向两边退开。
维克托看着她,声音发抖。
“不……你不能……”
罗莎蒙德停在他面前。
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只是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他身后的门。
门内,所有被吞掉正面的死者,同时转过了背。
他们没有脸。
但他们都在看维克托。
维克托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罗莎蒙德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沈鹤辞没有翻译。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说:
“开门的人,该进门了。”
维克托猛地看向沈鹤辞。
“救我!沈先生,我们可以重新谈!阿什伯恩家族可以让出更多股份——”
沈鹤辞神色冷淡。
“交易终止。”
维克托又看向姜无。
姜无问:“你有钱?”
维克托像抓住救命稻草:“有!很多!”
姜无想了想。
“脏钱不要。”
维克托脸色彻底灰败。
罗莎蒙德抬手。
门后的红雨涌出,缠上维克托脚踝。
就在他即将被拖入门中时,埃利奥特忽然开口。
“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埃利奥特脸色苍白,蓝眼睛里满是痛苦。
但他还是站出来。
“他该受审。”
维克托怔住。
埃利奥特看着罗莎蒙德。
“如果他直接进门,阿什伯恩家族所有文件、所有旧档案、所有参与者名单,都会跟他一起消失。”
他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我想知道我母亲怎么死的。”
“我想知道这座庄园里到底埋了多少孩子。”
“我也想让活着的人看见。”
罗莎蒙德缓缓转头。
空洞眼眶对准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人,终于在自己家族的噩梦里学会了直视。
姜无忽然开口。
“可以。”
罗莎蒙德转向她。
姜无看着红衣女人,语气懒散,却不容置疑。
“先让他活到把账交出来。”
顾长生立刻低头,像早有准备似的翻开阴账。
“可记。”
唐绯挑眉:“你们国内顾问业务范围挺广啊。”
姜无:“临时加的。”
沈鹤辞看向维克托。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维克托浑身发抖。
沈鹤辞语气冷静得像在谈判桌上宣读合同条款。
“一,进门。”
“二,把阿什伯恩家族与黑荆棘门有关的全部档案、名单、合同、实验记录交出来,接受阳间审判。审完以后,门里的人还要不要你,由他们决定。”
维克托嘴唇发抖。
主厅里那些门后死者,齐齐敲了一下门内侧。
咚。
那声音像判槌落下。
维克托终于瘫坐在地。
“书房。”他哑声说。
“旧钥匙在书房壁炉后。”
埃利奥特闭上眼。
伊芙琳缓缓松开了扶手。
主厅里的红雨,没有停。
罗莎蒙德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转身,看向餐车旁的洋娃娃。
阿铃抱着娃娃,小声说:“她还没有拿回全部眼睛。”
顾长生看着阴账,脸色微沉。
“还有一只。”
沈鹤辞问:“在哪里?”
阿铃抱紧洋娃娃,慢慢抬头。
“在楼上。”
她的声音很轻。
“画像仓库里。”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立刻站直。
“我去拿。”
姜无低头看他。
“困吗?”
小满想了想,点头。
“有一点。”
“那拿完睡觉。”
小满认真点头:“好。”
主厅外,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湿脚印。
很小。
像许多赤脚孩子刚从红雨里走过。
脚印一路向上。
通往黑荆棘庄园最深处,那间存放历代画像与废弃玩具的仓库。
墙上的旧钟倒响到第三下。
第三下之后,整座庄园忽然响起无数孩子的低语。
“找到了吗?”
“她的眼睛找到了吗?”
“门要关了吗?”
阿铃怀里的洋娃娃,蓝色玻璃眼珠轻轻眨了一下。
它第一次开口。
声音细小,带着瓷片摩擦般的沙哑。
“不要上楼。”
众人一静。
洋娃娃慢慢转头,看向黑暗中的楼梯。
“上面那个,不是我的眼睛。”
窗外红雨骤然拍上玻璃。
红衣女人罗莎蒙德猛地抬头。
而楼梯尽头的黑暗里,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轻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