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人抬手指向维克托·阿什伯恩时,主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雨声压住了。
窗外红雨越下越密。
那些雨水沿着高大的彩绘玻璃往下爬,起初只是暗红色水痕,到后来竟像一根根细长的血线,从窗框缝隙里慢慢渗进来。壁炉里的火焰被压得很低,明明柴火还在烧,火苗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脖子,只剩一层贴着木柴的红光。
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敞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红裙死者。
她脸朝门内,背对众人,脊背单薄,长发湿透,像刚从一场百年前的雨里走回来。
她的脸不在脸上。
脸的位置,是一扇小小的门。
门缝里嵌着一只蓝色玻璃眼珠,静静看着所有人。
而餐车旁,那只金发洋娃娃坐在白餐布上。
它的瓷脸漂亮得诡异,蓝色玻璃眼珠一动不动,白色蕾丝裙边沾着红雨,脖子上那圈黑荆棘线勒进瓷皮里,裂痕从下巴一路延到胸口。
小满站在它面前。
他抱着豌豆射手,浅绿色毛衣上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碎屑,脸蛋雪白,眼睛乌黑,怎么看都是个刚从儿童小会客室跑出来的小朋友。
可他挡在洋娃娃前面的动作很稳。
“不能烧。”小满认真道。
维克托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银发绅士那层体面终于裂开了。他握着手杖,深蓝色眼睛里压着恐惧、愤怒,还有一点不该出现在主人脸上的狼狈。
“那不是孩子。”他一字一顿,“那是门留下的东西。”
阿铃抱着布兔子,躲在姜无身侧,小声反驳:“不是。”
她很怕。
那种怕藏不住。
她的指尖攥着兔耳朵,脸色苍白,脖颈缩在白色围巾里,像一只刚从柜子里出来、还不习惯被太多人注视的小动物。
可她还是抬起头,看向维克托。
“她很小。”
维克托冷冷道:“小孩子分不清恶灵和残留物。”
小满立刻皱眉。
“她不是恶灵。”
维克托看向他。
“你又知道什么?”
小满想了想,低头看洋娃娃。
洋娃娃蓝色玻璃眼珠里倒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小满说:“她没有想吃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你想烧她。”
主厅一静。
马蒂亚斯·凯勒站在赫尔曼医疗集团的人群前,灰眼睛沉了下去。
这位德国男人刚才还在用商业理性解释一切,可走到这一步,任何理性都显得单薄。他看着维克托,又看向餐车旁的洋娃娃,像终于意识到,今晚这场交易真正的风险,并不是市场、算法或者专利,而是有人在合同里藏了一座吃人的庄园。
“阿什伯恩先生,”马蒂亚斯声音冷硬,“我认为你欠所有受邀者一个解释。”
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也看向维克托。
她刚才差点回应门后亡夫的声音,此刻眼眶仍是红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体面。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处理过家族遗产、跨国信托和死亡赔偿,可没有哪一份文件会在签字前,让死者站在门后喊她的小名。
“维克托。”玛格丽特声音发哑,“你早知道红雨夜会来。”
维克托没有回答。
伊芙琳站在楼梯旁。
她的象牙色长裙在红雨映照下泛着一点淡淡血色,金发盘得精致,绿眼睛却冷得像结霜的玻璃。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唇线绷得很紧。
“父亲,别再说谎了。”
维克托骤然回头。
“伊芙琳。”
伊芙琳没有退。
她的手指搭在楼梯扶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可她的声音仍旧很稳。
“他们已经看见了。”
埃利奥特站在主厅中央。
这位黑荆棘庄园名义上的主人脸色比刚才更白。金发微乱,蓝眼睛里像压着整座雨夜。他看着那扇小黑门里背对众人的红裙死者,喉结滚动了一下。
“罗莎蒙德不是凶手。”他说。
维克托冷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埃利奥特抬眼看他。
“我十岁那年,母亲死在门后。你告诉我,她精神失常,自己走进了红雨里。”
他的声音很低,却越来越清晰。
“我信了二十年。”
窗外旧钟忽然再次响起。
十一下。
然后倒退。
第十下。
第九下。
每响一下,墙上的画像就暗一分。
画像里那些阿什伯恩家族祖先,男人戴着高礼帽,女人穿着束腰长裙,小孩抱着白玫瑰。此刻他们的右眼全部消失,空洞眼眶里流出红雨。
那些红雨顺着画布往下淌,落到地毯上,汇成一条条细线。
细线慢慢爬向维克托脚下。
维克托终于退了一步。
姜无看着他,慢吞吞道:“你怕她。”
维克托看向姜无。
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女人站在红雨和壁炉之间,黑色长风衣垂落,长发散着,面容冷白,眉眼浓艳。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也没有急着出手,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露馅但还在嘴硬的东西。
那种目光让维克托极不舒服。
他维持最后一点绅士姿态:“姜小姐,这是阿什伯恩家族内部事务。”
姜无:“你把我叫来了。”
“邀请函来自沈先生。”
姜无看向沈鹤辞。
沈鹤辞站在她身侧,金丝镜片后的眼神冷淡。
“我来谈生意。”他说,“不是来接收你们家族的门。”
维克托眼神微变。
沈鹤辞继续道:“MorrowGate专利转让文件里,第三十七页附属条款写着,黑荆棘庄园地下历史医疗档案、旧实验设施及相关权益随项目一并移交。表面上是数据档案,实际包含这扇门的继承权,对吗?”
马蒂亚斯猛地看向维克托。
“你把我们都当成买家?”
唐绯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笑得很冷。
“说难听点,是挑冤大头。”
顾长生抬了抬眼。
他银边单片镜后的左眼泛着银灰光,淡金账纹缓慢转动。
“不是单纯挑买家。门要的是承接者,活人合同只是阳间形式。谁签下包含门的资产,谁就会被这座庄园认作新主人。”
沈鹤辞:“也就是新钥匙。”
顾长生点头:“或者新祭品。”
这句话落下,宾客席彻底炸开。
保险信托代表低声骂了一句,脸色灰白;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死死攥住文件夹,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替一桩怪物交易做见证;赫尔曼集团那名蓝裙技术顾问艾琳娜,眼眶红着,却仍本能地打开随身设备,试图记录环境数据。
马蒂亚斯一把按住她的箱子。
“不要再开任何设备。”
艾琳娜抬头:“可这些数据——”
“会害死你。”马蒂亚斯声音冷硬,“现在不是实验室。”
他不是好人。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他来这里也是为了抢专利,为了商业利益,为了赫尔曼医疗集团的市场份额。
但在发现这座庄园把人当材料以后,他仍旧选择先压下自己人的研究本能。
姜无扫了他一眼,评价:“这个外国人还行。”
沈鹤辞:“聪明人知道边界。”
姜无看他:“你也知道?”
沈鹤辞侧眸:“知道。”
“那你边界在哪?”
沈鹤辞没有立刻回答。
红雨敲窗,旧钟倒响,主厅里每一扇门后都有死者的呼吸声。他却看着姜无,声音低了半分。
“你不想让我越的地方。”
姜无怔了一下。
唐绯原本正在绕线,闻言手指差点一抖。
她忍不住侧头看两人,狐狸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光。
“沈总。”唐绯低声道,“你这比我还会。”
沈鹤辞没有理她。
姜无看了他两秒,慢吞吞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鹤辞:“嗯。”
他没有笑。
可眼底明显有一点浅淡笑意。
姜无觉得这个人越来越奇怪。
而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立刻把他踹远。
这时,餐车上的洋娃娃忽然动了。
它缓慢转头。
蓝色玻璃眼珠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它看向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
门里的红裙死者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内侧。
咚。
咚。
咚。
阿铃怀里的布兔子也跟着震了一下。
两个孩子同时抬头。
阿铃听见了门里的声音。
“小满,她在叫娃娃。”
小满立刻把洋娃娃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不能去。”
阿铃摇头。
“不是让她过去。”
她小脸发白,认真听了很久。
“是让她说话。”
小满低头看洋娃娃。
“你会说话吗?”
洋娃娃没有张嘴。
可它脖子上那圈黑荆棘线忽然收紧。
瓷皮裂开一条细缝。
裂缝里渗出一点暗红色液体。
不像血。
更像很久以前凝固过的红蜡。
姜无抬手。
“拿来。”
小满很信她,立刻把洋娃娃递过去。
维克托猛地出声:“不要碰它!”
姜无接住洋娃娃。
洋娃娃落进她手里的一瞬间,主厅所有门后的敲击声同时停住。
不是安静。
是害怕。
姜无低头看着它。
洋娃娃也用那双蓝色玻璃眼睛看她。
很奇怪。
它的眼睛是玻璃做的,却不像死物。
里面有一点很小很小的灵。
像一粒被困在瓷壳里的烛火,风一吹就会灭,但硬是熬了很多年。
姜无伸手,指尖碰上娃娃脖子上的黑荆棘线。
那根线立刻像活物一样收紧,试图钻进姜无手指。
沈鹤辞眼神一沉。
唐绯的红线同时飞出。
可姜无只是轻轻一扯。
黑荆棘线断了。
没有惊天动地。
没有符光大作。
就像扯断一根不结实的旧线。
洋娃娃脖子上的裂纹缓缓停止蔓延。
主厅里,有孩子很轻很轻地哭了一声。
不是在场的小满和阿铃。
而是从娃娃肚子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哑,像一百多年没哭过,已经忘了该怎么哭。
阿铃眼睛红了。
“她说,谢谢。”
姜无把洋娃娃递给阿铃。
“抱着。”
阿铃小心接过,像接过一只真正的小孩。
维克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
“你不知道你放出了什么。”
姜无看他。
“你知道?”
维克托没有说话。
姜无走向他一步。
维克托身后那扇门忽然响了。
咚。
咚。
咚。
这一次,敲门声离他很近。
近到像从他的脊背里传出来。
维克托猛地僵住。
他身后的壁炉旁,原本只有一扇通往书房的小门。此刻那扇门的门缝里,慢慢渗出红雨。
门后,有女人轻轻说:
“Victor.”
维克托脸色骤变。
伊芙琳也变了脸色。
埃利奥特抬头,眼里闪过震动。
“那是……”
他没有说完。
门后的声音继续道:
“Open the door, my son.”
我的儿子,开门。
主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维克托的母亲。
也就是上一任阿什伯恩家族女主人。
玛格丽特喃喃道:“她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维克托握紧手杖,嘴唇发白,却一个字也不说。
红衣女人站在窗外黑色马车旁,没有动。
她没有急着杀人。
她像一个极有耐心的复仇者。
先让所有人看见门。
再让所有人听见死者。
最后,让开门的人自己暴露。
门后的女人又一次开口。
“Victor, tell them.”
告诉他们。
“Tell them who opened the door.”
告诉他们,是谁开的门。
维克托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他看向那扇门,眼底不只是恐惧,还有极深的怨恨。
“她也参与了。”他低声说。
“你们以为她无辜?”
门后安静了。
维克托像终于被逼到绝境,忽然笑了一声。
“阿什伯恩家族从来没有无辜的人。”
他转向众人,绅士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一个被家族秘密养大的阴冷男人。
“一八九七年,黑荆棘庄园开设儿童慈善病房。外界以为我们收容孤儿和病童。实际上,家族在寻找能看见门的眼睛。”
蓝裙技术顾问艾琳娜捂住嘴。
马蒂亚斯的脸色也沉到极点。
维克托继续道:“能看见门的孩子很少。他们不是天才,不是病人,是钥匙胚胎。罗莎蒙德负责照看他们。”
埃利奥特声音发颤:“她想救他们。”
维克托冷笑:“她失败了。”
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里的红裙死者动了动。
门缝里的玻璃眼睛转向维克托。
维克托像被那目光刺痛,声音更冷。
“她偷走了最后一个孩子的灵,把它藏进洋娃娃里,导致门没能完全关闭。于是庄园每隔二十年红雨夜复发一次。每一次,都要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