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一年，这年正是三年一度的大朝集，各地刺史十月从任地启程，十一月陆续抵达神都。扬州刺史温开，江州刺史林永忠先后到京。朝集基本要在洛阳待三个月，三个月的停留时间看似不算短，但各自都有述职，应酬等诸多事务，真正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次数其实也并不多。

狄公特意选了个大家都得空的日子，在狄府设了宴，把大家都喊来聚一聚。这日狄府格外热闹，鸾台侍郎崔阳、洛州刺史曾泰、扬州刺史温开、江州刺史林永忠，再加上太子左谕德崔璟，以及抱着女儿的如燕元芳夫妇和随父亲一同赴京的锦娘，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

席间众人互相见礼，都说久仰久仰，今日终于得见真容。几杯酒下肚，师兄弟们很自然地按入门先后论起辈分来。崔阳最早，幽州使团案时便入了狄公门下；曾泰次之，湖州案时拜入师门；温开第三，柳州蛇灵案后蒙狄公收入门下；林永忠最晚，江州案后才正式拜师。四人便依着入门顺序师兄师弟地喊了起来。

温开虽与曾泰是头一回见面，却对这位曾师兄格外留意。他还记得当年在江州时，自己以内卫阁领的身份指挥手下内卫偷盗吴四尸身以搜寻密信，结果被狄公在小院里逮了个正着，那时狄公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说了句“五年前的曾泰，今日的温开，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时他虽不知道曾泰是谁，但从狄公的语气里隐约能猜到那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内卫。后来狄公要离开江州去凉州查案，他才再次听到了曾泰的名字，得知这位也确实如自己猜测的一样曾是内卫，且已外放做了凉州刺史。没想到今日终于得以相见，如今的曾泰已调任洛州刺史，权掌中枢，秩同开府，他心中暗暗感慨，这位曾师兄也是个奇人。

两人寒暄了几句，曾泰问起扬州漕运恢复的情况，温开一一作答，又反过来请教洛州京畿治理的难处，聊着聊着便发现彼此在地方政务上颇多共鸣，曾泰说起自己在凉州遭遇大地动时的处置办法，温开听得频频点头，末了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曾师兄治事之细，师弟自愧不如”，曾泰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又回敬了一句“哪里哪里，论起断案的本事，我不如师弟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聊着，竟然越聊越投机。

崔璟坐在下首，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谦让，心里暗自发笑。毕竟要论起来，这两个人还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都对狄公都推崇备至。曾泰对狄公的敬仰那是出了名的，温开平日里话虽不多，可一旦说起狄公，语气便比平时松快许多，夸起来也是收不住的，今天这两个人碰在一起，狄公的耳朵怕是要起茧子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话题便转到了狄公身上。曾泰感慨万千地说起当年在湖州时狄公如何在一个个连环的小案件里抽丝剥茧，最终破获了蓝衫记一案，他又说起在凉州时，自己刚当上刺史没多久就遇上了五百万两饷银丢失的大事，要不是狄公来救，自己这官怕不是就当到头了。没想到狄公到达后只旬月就找回饷银还破获了黑衣社这个邪教组织，简直是当世奇人。

温开接过话头，说自己到任扬州之后方知扬州案案件细节，邗沟覆船，盐铁漕运，地方豪强与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若不是狄公亲自出马，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都压不住那局面。林永忠点头称是，说自己这条命可以都算是狄公给的，狄公就是当之无愧的神人。崔阳也接着说当年自己还是幽州长史的时候，狄公在幽州不过旬月就破获了使团被杀一案，直接阻止了一场逆党与突厥里应外合的危机，真可谓神乎其神。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夸的内容从破案到为人到教学生，竟然完全不重样。曾泰说完案件又说起狄公在湖州时教导自己的为官之道，温开便接上说狄公在柳州时如何在蛇灵案中运筹帷幄，林永忠又补了一段江州案中狄公如何依据种种细节断定凶手是两路人马，崔阳则将幽州案中狄公对于官员品评的标准又讲了一遍，简直堪称花式夸师。

狄仁杰坐在上首听着，起初还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谦虚几句“哪里哪里”，“客气客气”，“世上是没有神人的”，后来实在被夸得招架不住，笑着摆了摆手说你们再夸下去老夫真要觉得自己是神人了。众人闻之哈哈大笑。

崔璟听着这群师长们花式夸师，自觉实在插不上话，便与锦娘一起逗弄如燕怀里的女儿。这孩子正是这一年间如燕生的，大名李凌鸢，小名阿念，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就惹人喜爱。

崔璟拿着拨浪鼓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阿念伸出小手去抓，抓了个空也不恼，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崔璟被她笑得心里发软，忍不住凑近了逗她：“阿念乖，喊阿姨——”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急忙改嘴，“——咦阿念笑了哈哈哈，喊阿叔”。她心虚地瞟了一眼对面的曾泰，好在席间唯一不知道她身份的曾泰正全神贯注地与师兄弟们互相吹捧，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暗自舒了一口气。

如燕和锦娘都看见了她那副心虚的模样，如燕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笑道：“让你嘴快，差点露馅了吧。”崔璟瞪了她一眼，手上却没停，拿着拨浪鼓继续逗阿念，锦娘也凑过来，朝小宝宝招招手，“阿念乖，喊阿姨。”小宝宝笑着拍了拍手，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音节，三个人的心简直都要被萌化了。

席间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当年江州二王案上，林永忠作为亲历者，向崔阳和曾泰讲述当年情况，从最初的儿童失踪一路讲到武山矿场、铜岭山突袭，再到宪王府与魏王府的覆灭，曾泰听得频频点头，不时追问细节。说到温开和崔璟夜探小路居然被张成带人截杀时，崔阳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向崔璟说了句“元朗这孩子果然是报喜不报忧，这么凶险的细节居然跟我都只是一句话带过”，崔璟逗着阿念，直接假装没听见。崔阳叹了口气，也没追问她，而是转向温开和林永忠，郑重地端起酒杯：“元朗在江州有劳二位师弟照拂了，这一杯我敬二位。”

温开连忙端起酒杯回礼，说不敢当不敢当，那夜若不是元朗临危不乱找到山洞又冒险出去求援，自己怕是早已性命不保了。崔阳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元朗从江州传回来的家书里也曾多次提到温师弟，夸你治理一方能力出色，断案如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崔璟。崔璟依旧假装全神贯注地逗孩子，耳朵却已经红了。如燕在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锦娘，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抿着嘴偷笑，谁也没有点破。

宴席散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众人三三两两地道别。崔阳与狄公还有几句朝中事务要私下说，崔璟便先行退到廊下等候。曾泰在另一边拉着温开说“改日到我府上坐坐，我还有不少事想请教温师弟”，温开笑着应了，说曾师兄客气了，他随时奉陪。温开送走了曾泰，一转身便看到了站在廊下望月的崔璟，他身形一顿，随即走上来在她身旁站定了。

“恩师府上怕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温开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崔璟道：“是啊，大家现在分布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可真不容易。”

温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好奇，“元朗，崔师兄方才在席上说，你在家书里多次提到我？”

崔璟身形微微一僵，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翻过去，方才在席上叔父那句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妙，果不其然，温开当时没说什么，这会儿单独跟她待在一起倒想起来了。

“是啊，我在信里说刺史大人治理江州有方，断案如神，实在是我辈楷模。怎么，被人夸一下就不自在了？”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说完了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索性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