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鄂州内卫在魏王府后山发现了一处秘密作坊,藏在山林深处,四周设有暗哨,若非内卫顺着矿石运输的路线一路倒查,根本不可能找到。在作坊内,起获了大量已铸好的钱币,以及一批已经打造完成的兵器铠甲,刀枪剑戟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数量足以装备一支不小的队伍。
随消息而来的是一份厚厚的清单,上面详细列明了在作坊中起获的所有物品。
狄仁杰带着这份清单再次走进了审讯室。
武敏之被关了几日,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被押进来时憔悴了许多,可他看见狄仁杰走进来时,眼神里仍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的倨傲,只是那股锐气已不复先前那么锋利了。
狄仁杰没有看他,只是走到桌前,将那份清单放在他面前然后坐下了。
武敏之的目光落在那份清单上,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当他的视线扫过具体内容时,他的瞳孔骤缩,因为这清单写得太详细了,每一件兵器、每一副甲胄都具体到了件数,不是亲眼所见的人不可能写得出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桌子边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狄仁杰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武敏之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靠在了椅背上。他闭上眼睛,脸上的倨傲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认命般的疲惫。
狄仁杰开口了:“你们准备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在这一个月突然需要这么多孩子?”
武敏之抬起头看了狄仁杰一眼,低下了头,又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了口:“今年入秋以来,我们得到消息说陛下龙体欠安,北方边境又不太平,朝廷的兵力北调,江州鄂州这边防务空虚,父亲和叔父觉得这是绝佳的机会。”
他说,宪王与魏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经营,采矿铸钱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的是囤积财力,豢养私兵。之所以近期突然加大掳人力度,是因为两王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一旦武皇殡天而手中没有足够的实力,便会被朝中其他势力吞掉,因此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矿物冶炼。而武山矿场的老一批矿奴几乎在三年的劳作中消耗殆尽,几乎没剩下几个能用的人,铜岭山的新矿场也才开辟不久,原有的那批孩子根本完不成翻了数倍的开采任务,他们这才不得不冒险在短期内大量掳人。
狄仁杰听完没有多说什么,示意衙役将武敏之的供状录好画押便离开了。从监牢出来后,狄仁杰回到后堂,将武敏之的供词告知了众人。
温开听完,沉吟了片刻道:“既然拿到了完整的口供,证据也齐了,那也能收网了。”
江州与鄂州两地的内卫几乎同时行动。
江州,宪王府。
此时天还没亮,宪王府府邸四周就被内卫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带队的队长一挥手,众人翻墙而入直奔内院。宪王武元庆正在书房中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张成失踪已逾数日,铜岭山也几日没了动静,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方向。当院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响时,他便知道大势已去,因此,当内卫破门而入时他没有反抗,任由内卫将他的双手缚在身后,押出了房门。
鄂州,魏王府。
魏王武元爽在鄂州被抓时则是另一番情景。后山作坊被内卫查抄的消息并未走漏,因此,内卫破门而入的时候他还坐在桌前优哉游哉的用早膳。当他看见十几名内卫涌入厅堂时他愣了一下,随即霍地站起身来,大声喝道:“大胆!我乃魏王,天子亲兄!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王府!”内卫阁领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上前一步,亮出内卫令牌,说了句“内卫办案,魏王殿下请配合”。武元爽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大半,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日,圣旨抵达江州,宪王武元庆、魏王武元爽、宪王世子武敏之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其余从犯就地正法。圣旨念完,整个正堂鸦雀无声,这桩横跨两州的案子,随着这道圣旨的落地,终于画上了句号。
案件尘埃落定之后,江州官府的案头工作反而比查案时更加繁重。宪王府与魏王府的产业需要逐一清查封存,涉案人员的处置需要逐人核实,矿场救出的少年需要妥善安置,还有一些日常政务需要处理。林永忠与崔璟一连几日几乎要住在了刺史府的正堂里,两张公案上各堆着半人多高的文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交换几句意见,又各自埋下头去。
最终,二人商定了初步的善后方案:宪王府中的下人和婢女,凡经核实与私铸兵器及掳掠儿童诸事无涉者,由官府统一发放遣散银两,交还身契,遣散归家。铜岭山矿场中救出的少年,经逐一登记核实身份后,有亲属可依者发给路费送还原籍由亲属抚养,无亲无故者由官府统一送入江州小儿坊安置,其中年纪稍长,愿意学一门手艺的则由官营作坊收为学徒,习成之后自食其力。
方案拟定之后,二人一同去温开房中汇报。温开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左臂上的箭伤已经结了痂,精神也好了许多。崔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半旧的书翻着,见二人进来,他搁下书,招呼他们坐下。
崔璟在桌边的椅子上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榻上那本书。书页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被主人翻阅了无数回。她看清了封面上的字,不由微微一怔,是《案经》。
温开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轻笑了一声:“闲来无事,翻翻旧书罢了。”
崔璟语气里带着一点恍然:“怪不得温大人办案时抓重点如此之快,原来也是受师公的熏陶。”
温开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回想什么,嘴角微弯:“元朗不也一样吗。当初你在狄公面前说入刑部也是因为读了《案经》,我没记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