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五年,那时候还是皇后的武皇巡幸并州,那年我七岁。我娘那阵子病得厉害,可吃药的钱都凑不齐。我没办法,只好想办法赚钱。我年纪小,字倒是写得端正,书局老板可怜我,就给了我一份差事,我就去书店里抄书换几个铜板。那日我正在书店里抄书,她不知怎么的恰巧进了这家书店,她一眼就看见了我,走过来拿起我抄的书看了看,说这孩子小小年纪竟能写这么多字很是难得。她问了我的名字,又问了左右,得知我是温虞公的后人。她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我笑了笑说了句‘后生可畏’。”
“从那以后,我在族中的日子突然就好过了。第二天,有人送来了药材和银两,母亲的病也得到了医治,那些侵占我家田地的人也都把地契都还了回来,还赔了许多不是。”温开苦笑了一声,“我当时小,不懂这些,只知道日子忽然好过了,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因为皇后的一句话。之后,我安安稳稳地读完书,一路考上来,在征圣元年中了进士。第二年,武皇特地召见了我,说她已经观察了我许久,觉得我是可造之材,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内卫为她做事。”
“你答应了。”崔璟轻声说。
温开点了点头:“没有她当年那一句话,我母亲恐怕早就病死了,我也绝不会有科考的机会。你方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武皇于我也是如此,她当年救我母子于困顿,我就只能粉身碎骨以报了。”
崔璟听完沉默良久,没想到武皇当年一个小小的善举,竟收获了这样一员大将。她看着温开,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和温开,说到底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人,多说无益。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懂。”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份沉默没持续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温开神色一凛,无声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屏住呼吸,细听外面动静。
“那个刺史受了重伤,一定逃不远,给我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开的手握住刀柄,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好在脚步声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又渐渐远去了。有人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听不见了。温开又等了好一阵,确认走远了,才慢慢松开了刀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崔璟也松了一口气,可心头的石头并没有放下。她发现温开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些,左臂包扎的布条上也洇出了一小片新的血迹,显然刚才那一番动作又牵动了伤口。在这里干等不是办法,温开的伤拖不起,黑衣人随时可能搜回来,必须出去找救兵。
“温大人,我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你的伤拖不得,这样吧,我出去找救兵,你在这里等我。”
温开摇了摇头,“你的样子也被他们认出来了,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崔璟沉默了一下,忽然又翻开了自己的包裹,包裹最底层,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装外裙,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的是脂粉胶黛一类的东西。
“这是如燕塞给我的,”崔璟叹了口气,站起身把裙子抖了抖,“她说这些东西有备无患,让我出门的时候随身带着。我当时觉得多余,但还是塞进包裹带着了,没想到还真能有用武之地。”
她走到山洞最里侧,背对着温开,先把外面的圆领袍脱了,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然后把那条女装外裙套上系好,接着把头发拆散,重新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回忆着如燕教她的几招,在脸上开始涂涂抹抹。
等全部整理完毕,她转过身来,发现温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温大人?”崔璟唤了一声。
温开睁开眼睛,他上下端详了一番,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的神情。崔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温开,“大人对在下这副装扮,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温开沉默了片刻,坦诚道:“你我也算共同经历了生死,我也不瞒你了,你和永忠坦白的那天晚上,我就在隔壁,你们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崔璟:“……”
她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无奈和哭笑不得之间的神色上。她想起那晚在狄宅,她和林永忠在灯下掏心掏肺地相互托付秘密,以为隔墙无耳,没想到隔壁就住着一位内卫。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你……”
“我没有上报。”温开截住了她的话,“这件事从我听到的那天起就烂在了我肚子里,以后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此事。”
崔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刚刚说错了,温大人不是帮了我两次,是帮了我三次了。这么大的恩,该让我如何报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