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比预想的还要陡,两个人一路翻滚着往下坠。温开用身体紧紧护住崔璟,生生扛下了绝大部分撞击,等终于摔到坡底的时候,树枝、石块、荆棘在他身上又划开无数道血口。
温开顾不上浑身的疼痛,侧耳听了听坡顶的动静,隐约能听见张成气急败坏地吼着什么,随后脚步声分散开来,显然是要分散搜寻。他不敢停留,拉起崔璟便往树林更深处钻去。坡底的地形他并不熟悉,只能借着夜色的遮掩凭着一个方向往林子最密的地方钻。
天无绝人之路,二人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山洞,洞口不大,一个成年人得弯腰才能钻进去。温开示意她先别动,自己先进去扫了一圈,确认里面安全后才让崔璟跟着进来。二人合力将洞口的藤蔓重新拉好,又从附近搬了几块石头和枯枝挡在洞口,直到将洞口遮掩的严严实实,才终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洞内空间不大,仅能容两三个人并排坐着。温开靠着山壁慢慢坐下大口喘气,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身体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空了,四肢都在发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额上直冒冷汗。
崔璟在他旁边蹲下来,待眼睛适应黑暗后终于看清了温开身上的伤,左臂的箭伤最深,还在流血,身体四处还有刀伤与擦伤,衣服也在刚刚打斗中破了好几处,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看着就疼。她急忙将肩上包裹取下来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瓶白药。
“温大人,我来给你包扎。”她伸手去解温开的衣领,想将上衣褪下来露出伤口。手刚碰到温开的衣襟,忽然顿了一下。她虽然在官场上和一群男人共事了这么久,可她终究是女子,方才生死关头什么都顾不上,可此刻在山洞里安静下来,要去解一个男子的衣裳,那久违的性别意识忽然就冒了出来,让她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但她只是愣了片刻,便咬了咬牙,继续伸手去解衣带,毕竟这些伤一大半是护着她的时候受的,她没有资格在这种时候顾忌什么男女之防。
温开注意到了她的迟疑,也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了一句“还是我自己来吧”,便想去接崔璟手里的药瓶。刚抬手,动作就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璟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温大人伤得这么重,不好多动弹。而且这些伤一大半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于情于理都该我来。”她说完便不再犹豫,将温开的上衣轻轻褪下。她垂下眼帘,专注地将白药洒在每一道伤口上,一边洒一边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伤口本身,可脸上的热度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涨。
敷完背上的伤,她转到温开身前,准备处理他左臂的箭伤。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看到,温开的左臂上,有一朵梅花刺青。
崔璟的手微微发颤,她认得这个标记。她毕竟在刑部待过几年,那时免不了会与一些内卫打过交道,她知道每一个内卫的左臂上都有这样的梅花刺青。
“温大人,你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温开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了那朵梅花,知道瞒不过去了,他苦笑了一下,“没错,我是内卫。”
崔璟沉思片刻,抬头直视温开的眼睛,问出了心中已有答案的问题:“那晚血洗平南侯府的,是你带领的内卫?”
温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
崔璟点了点头,继续给他包扎伤口,“温大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实实在在帮了我两次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恩我铭记于心。”
包扎完伤口,崔璟又帮温开将上衣重新穿好,动作轻而稳,尽量不牵动他的伤口。温开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本想笑着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靠着山壁坐着,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还是崔璟先打破了沉默,“温大人,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之前我在刑部的时候,难免要和内卫打交道。说实话,我从前对内卫的印象很不好。内卫办案,说拿人就拿人,我们在刑部审了大半年的案子,内卫一句话就把人提走了,可以说朝中上下没有不忌惮他们的,同僚们私下里都说,内卫就是皇帝养的一群,”说到这,她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鹰犬。”温开替她说了,语气没有半点不悦。
崔璟没有否认,“可你跟我印象中的内卫完全不一样。你办案讲规矩,待人有分寸,从来不拿身份压人,要不是今天看到了这梅花刺青,我怕是再过十年也猜不到你是内卫。”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要加入内卫呢?为了官位?可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上州刺史了,可以说是官运亨通,前途不可限量。武皇已经年逾古稀,一旦皇帝殡天,你们这些内卫会是什么下场,你难道想不到吗?”
温开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崔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却听见他缓缓开了口,“我出身太原温氏,但也只是偏远旁支。我父亲早逝,家里就剩我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家里的田地被族亲以各种名目侵占,一年比一年少,到最后连糊口都困难。可好歹温家还有族学,我还能坐在学堂里读书识字,这大概是我唯一的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