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狄仁杰站在停尸台前看着躺在上面的死者。
死者看身量约莫十来岁,瘦得厉害,肋骨的形状隔着皮肤清晰可见,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狄仁杰伸出手,托起死者的一只手翻过来查看。崔璟站在狄仁杰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只手的手指粗短,指甲断裂了好几片,手上的茧子极厚,尤其是虎口和指根的位置,茧子已经发黄发硬了。狄仁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放回去,又托起另一只手看了看,情况如出一辙。
“十来岁的少年,即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做农活劈柴挑水,也不会在这种位置生出如此厚的老茧。这些茧子的位置,说明他长期抓握某种工具,频繁用力,而且力道还不小。”狄仁杰缓缓开口。
他示意旁边的衙役将尸体翻过来,露出肩胛骨和脊椎。他的目光沿着死者的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右侧肩胛骨周围的肌肉高高隆起,左侧的肌肉虽然也有劳损的痕迹,但远不及右侧粗壮,脊柱向右侧弯曲,整个骨架都在朝一个方向偏斜。
“长期负重,而且是单侧负重。”狄仁杰指着尸体的右肩,“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将近一寸,右侧肩胛肌肉比左侧发达得多,这是长期用右肩扛重物留下的痕迹,一个人只有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时候,骨骼和肌肉才会发生这种不可逆的改变。”
崔璟忍不住低声道:“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究竟在做什么能弄成这样?”
狄仁杰没有接话,继续检查下去。尸体并没有明显外伤,检查到后颈时发现正中有一片不规则的青紫,面积不大,约莫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
“看来是窒息而死,”狄仁杰盯着那片青紫看了片刻,让衙役将尸体翻过来又看了看前颈,“但不是勒死的,勒死的痕迹通常呈带状,环绕颈部,而且会有明显的索沟,这个不是。”他摇了摇头,“倒像是被摁到了什么东西里面造成了窒息。”
说到这,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帕轻轻在死者的鼻腔和口腔内壁擦拭了一圈,将帕子抽出来时上面已经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捻了捻那粉末,又将粉末对着光看了看,只见光下粉末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
“矿石粉尘。”他抬起头,“看来这孩子生前长期在矿场劳作。”
如燕诧异道:“矿场?真是一群畜生,这么小的孩子就被拉到矿上去?”
“小有小的好处,孩子力气小好控制,跑了也追得回来。看来这孩子应该也是被掳来的。”李元芳答道。
崔璟看着那沾了黑粉的帕子,眼睛微微一亮:“师公,既然知道是在矿场,那就有方向了,江州境内有矿的地方也就那么多,比之前大海捞针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狄仁杰点头,“这下不就发现踪迹了吗。温开啊,你吩咐下去,派出州里的衙役全力查找这孩子的身份,先查清楚他是谁,再查他生前跟谁来往密切,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温开点头应下,立刻出去安排人手。
衙役们拿着死者画像分头到各街坊逐一询问,城西一家包子铺的老板首先认出了画像中人。老板说这孩子叫孙阿福,今年大约十岁,没爹没娘,平日里靠在各家铺子跑腿挣口饭吃,人勤快,嘴巴也甜,所以街坊对他都有些印象。老板说已经许久没见到阿福了。至于阿福平时跟什么人接触的多,老板想了想,说之前常看见他跟一个中年男子接触的多,那男子穿得挺体面,不像是穷人,对阿福很和气,有时候还给他买吃的,阿福叫他“何先生”。
“何先生”这个称呼很快在接下来的查访中被反复提及。另一个街坊说,阿福失踪前那阵子,经常跟这个何先生在一起,听说何先生要带他去学手艺。再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摸,衙役们找到了一个叫马小牛的孩子,也是个孤儿,平日里在城隍庙里混日子。
消息传回刺史府,狄仁杰当即带着众人赶往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