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德胜门,走清河,沙河,昌平县,南口,青龙桥,康庄子,怀来县,沙城,保安,下花园……”夜空静谧,空荡的的院子内,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院中背着《地理图》。
“甭贪快。”五十出头的男人,嗓音磁沉却带着一点柔和,“贯口练的是咬字发音,讲究快而不乱,现在贪快可有点急功近利了,还有节奏……”
待灼华说完那一长串,岑皖却是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这一声与其说答应更像是敷衍,脸上的神情摆明了心不在焉。
灼华放下手中的茶盏,轻易便察觉到岑皖身上的反常,师徒之间特有的心有灵犀,便道:“是发生什么了么?”语气略轻,刚才教导的语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抱歉,我能…过会再练么?”心里想着其他事,不专注练也白练,倒不如歇着会。
“当然。”灼华也是个知性的人,自然答应,“要有什么事了可以跟我说。”
“没事,我会自己处理好的。”莞尔一笑,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曾先生也不必再深究,自然也回了房,虽是几年来的师徒情谊,可终究不是父母,过多干涉孩子的生活总归来说是算不上好的。
“叮——”
清脆的提示音划破小房间的宁静。
随之弹出信息框——“你知不知道姜双回去都哭了!”
脸上虽是与方才无差,但才被自我排解的内心如同静水深流,又被丢入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快速打下这串字符不假思索便点了发送。
搁了一会,消息音再次传来,“你什么意思啊?真的心里一点愧疚感都没有么?让姜双这幅样子你是怎么做到心安理得的。”
“你们相信她可怜的眼泪就去安慰她,我只相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无聊的碰瓷实在是提不起兴致还损耗人的精力,要不是耽误自己的清心寡欲,真想封住感观不去理会。
“你到底要骂她到什么时候?我真的不明白她究竟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快,要这么去害她?”这段话岑皖没有回复,半晌之后对方仍不善罢甘休,“看来姜双跟我们讲得那些都是真的,你这种人本来就不配活着。”
屏幕外的岑皖细微的皱了皱眉,稍作迟疑,回复了信息,“她讲我什么了?”
“讲什么自己去问老师吧,我都会向她举报的。”
岑皖看到这条信息后反倒略显得平静了,体罚也好处分也罢,只要这件事落下帷幕不再干扰自己的生活便是好了。
而后,提示音再也没响起过,岑皖轻轻叹息,看着案上杂乱无章的本子,手背抵住额头缓了缓,紧接着就翻开贯口簿子重新开始练《地理图》。
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练了一遍又一遍,令那一个个连贯的地名一遍遍覆盖掉曾经。
各个地名连贯输出的门廊外,一个少年擦身而过,怀里抱着一只小巧的猫。
跟园子一侧的街道是热闹的集市,周围是各式的推车组成的小吃摊,香味和烟雾弥漫,还有来往的车辆和喧闹的人群,有时还能见到几只捡烂菜叶的流浪狗。
顺着烟雾最浓的摊子望去,是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们手里攥着烧烤,坐在推车后的一片空地上 ,身边摆着几罐啤酒,看到良溯的身影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这个烧烤摊所在的这条路是去宠物用品店的最短路径,这边人来人往的当街起冲突良溯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径直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那人见良溯波澜不惊的嘴脸浑身充满了不爽, “死妈仔还敢过来?”起身准备与良溯进行第二番的争执,还捏瘪了手中的啤酒罐扔到一边。
“站起来做什么?都坐都坐。”像极了酒桌上上级领导的客套话,要不是怀里抱着猫,良溯更想背手走过来。
那些人没反应过来,而是继续自说自话道:“你让我被一线天抓住别以为这事就完了,老子还没被要求停课呢,明天学校还能见着。”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和一线天一样,会以为我是外校的呢…不过幸好你们穿的是校服,要是常服…如果一线天愿意见义勇为的话搞不好你们接下来就要待在派出所了吧。”
“喂你初一哪个班的?怎么长得小小的说话屌屌的?”
本是一句普通的调侃,在良溯耳中却狠狠戳了痛点,瞬间炸毛:“什么叫长得小小的?还有你从哪打听的消息?我初三的,怎么样,要不要叫声哥哥听听?”
“脑子有病吧叫哥哥?”恍然又意识到他说的其他信息,这才后知后觉道:“呃,兄弟,看错了好吧,这两天网吧待的有点久眼神不太好,没看清觉得有点像比我们小的……”然后目光躲闪嘀咕了句:“…尤其是身高…”
缓和下来的冲突又因身高的话题激起了良溯的不满,“不是…招你惹你了!这也快一米七了好吧,在南方也不算特别矮吧…”莞尔,想到对方是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学弟遂打算不与他们计较,简单嘱咐了句:“唉呀算了算了,你们把小弟盯好了,别抢我场。”便扭头向宠物用品店的方向走去。
待人走后几个人围在一块琢磨着:“你那小兄弟不是说他应该是初一的吗?”
“他说那人是学校的体育生,打球打得挺猛的。今年初一年段就一个体育生,那几个天天操场上练的就数他最矮……害,谁知道呢。”
“叫你多去高年段走走,混混人缘啥的不然至于现在这样吗?蠢货。”随后反手一个脑瓜子,继续坐下吃烧烤。
“他长得矮能赖我吗?”那小弟跟着坐下,哭唧唧地塞了满嘴烧烤,好不委屈。
烧烤的香味进了这条街道就闻不到了,周边是有自己门店的商户,其中就有那家宠物用品店。
良溯只买了最小分量的猫粮,其他的猫窝等各种用品凭自己一个人实在有些支付不起,又灰溜溜的走回家,想着向父母预支零花钱的说辞,但想到最近家里的氛围,又怕自己成为再次点燃他们的导火索,为此纠结了一路。
直到临近家门,良溯还是打算搏一搏,毕竟保证怀里这只小猫的生存才是最迫切的。
小心翼翼推开家门,那场纷争的硝烟散了,气味却仍然刺鼻。那个参与纷争的男人不知去向,只剩女人暗自抹泪,眼前的场景是说不出的压抑。良溯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安慰眼前的母亲,但身体却只会木木的站在门口。那女人看到良溯,眼中的委屈无助顿时变成无尽的厌恶及愤怒,像空中漂浮的火星子被风吹动,惊醒了草垛,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那女人疯了似的扑向良溯,她并没有胁迫良溯,但就是那么让他感到害怕,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猫。
“你还知道回来?要学习学习没有,也不见得有什么经商的头脑,那个补习班要不是补课老师说我都不知道你偷跑了那么多次,你告诉我你给这个家带来什么价值了?你以前不是很会跟你爸顶嘴吗?现在不会说话了是吗?”眼前这位叫良晨的女人,虽是穿着打扮略显奢侈,但此时,再精美的华服都掩盖不住她此时疯狗般的神情。
“……”
“现在你爸要找别的女人,咱娘俩没有待下去的价值了知道吗?要是你有点出息,咱也不至于这样知道吗?”愤怒当中夹杂着绝望。
良溯无言,只是默默关注怀中小O的安危,生怕她误伤这个小生命。
良晨的瞳孔中映照出小O的身影,无名火又窜上来,“你还有闲心思养猫?疯了,真是疯了……”说罢,双手伸向良溯怀中,试图争夺这只无辜的猫咪。
良溯反应也快,往后跳了一个身位,背过身来,捂得更紧了。
“真有意思,什么时候你也能像护着它一样护着我?真是跟你爹一个臭德行,嫁到你们家真是造了孽了,我还会指望你给我养老?真是荒谬。“
良溯只是默不作声看着她,心里默默祈求来个人救救他妈妈,那副狰狞的面目良溯又怕伤到自己,又怕怀里的猫被拿来撒气,身体已经靠近门框,明显的看出有些颤颤巍巍。
良晨眼里,良溯只是冷脸看着自己,火气更大了,继续喊叫道:“还是一句话不说?哟,这时候学乖了?别以为你这时候装得跟个可怜小鬼似的,我告诉你,你跟你爹一样恶心透了。”
良溯心头开始涌入了些许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得留下逃避这个念头,随即扣下门把手,逃离他母亲的控诉,窜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