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羽裳一言道:“父皇的教书先生,如今也是大人这个年纪。”
国师惊得汗毛竖立,干巴巴道:“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
南流靖一语道:“你们长相相似。”
国师吓得头皮发麻,怯生生道:“朽木枯枝,难以分晓。”
燕羽裳并未说明,南流靖并未挑明,国师回答得模棱两可。三人心里都清楚真相大白,她们给他留足了体面,他休得狡辩,只能认栽,亲口讲述了他的故事。
国师之父是以藏冰发家的冷家庶子,亲情淡薄,不甘于现状。一次,嫡子故意刁难他,让他将冰块暖化了泡茶,他随手将冰块扔进茶碗里,愁苦的温习功课,结习时意外发现已成凉茶,口感不错,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钻研出凉茶后叩响了刹家大门,获得刹家的资助,逆袭成为冷家新任家主,依靠凉茶配方与刹家相互制衡。一日,他被刹家家主新纳的小妾吸引,主动了解得知,她出身商贾之家却不作大家闺秀,偏好编曲排舞、吟唱奏乐。
可商贾是士农工商的末流之辈,她不想嫁予门当户对的商人,其父便为她求得嫁予刹家家主作妾的亲事。她年轻貌美、能歌善舞,颇受刹家家主的宠爱,但顾及两家的利益,刹家家主只能放手。
小妾入门两个月便怀孕了,孕肚大得像四五个月,谣言四起。小妾怀孕七个月便生下足量男婴,不似早产儿应有的孱弱体型,传闻横行。此男婴便是国师,而小妾则是国师之母,至于国师之父是否是国师的亲生父亲,两家人皆不可确定。
女人生产是要命的买卖,国师之母的阵痛却未能打动国师之父,他们母子俩只能在闲言碎语里艰难求生。国师之父并未表明对国师的态度,但闲言碎语代表了他的态度,国师之父因不可确定国师的身世而对他满不在乎,随之冷落国师之母,而国师之母自顾不暇,无法庇佑他,母子逐渐离心。
国师理解其母之难:“如果她没有我这个儿子,她便不会遭受闲言碎语,可她只有我这个儿子。”
三年后,冷家和刹家为平衡势力,达成“十年易子一次”的协议,美名其曰:易家而生。国师之父不缺儿子,却不偏不倚的挑中了年仅三岁的国师,他话都说不全,便在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沉默中,踏上前往刹家之路,易子为营。
其实国师并不怨恨其母从未出言挽留他,因为其母身为妾室,不能左右其父的决定。他袒露心声道:“母亲只是一个妾!她无可奈何,所以我不怨她。”
国师到达刹家后,因其母原是刹家小妾,外加他使命在身,刹家不敢怠慢他。他在刹家吃喝不愁,刹家配备了五个奴婢服侍他,准许他与刹家亲子一同听学,但大家都对他公事公办,无人愿意深入了解他的无助与孤独。他深谙此道:“我在刹家待再久,我也还是冷家人。”
九年后,易子的时期未尽,冷家便想接回他,原因无他,其父去世了,他必须回家悼亡亲父。当他重回冷家时,不似记忆深处的场景,熟悉又陌生的家人,行色匆匆的下人,无一人愿意为他停留……只有脚下的土地提醒着他此处是冷家。他们都日新月异,只有他还活在过去,不敢相信自己回家了。
国师走进灵堂,众人跪地匍匐、披麻戴孝、素面朝天,唯独其母例外。他走向她,记忆中的她年轻貌美,沉默寡言……他走到她的跟前,双膝下跪,期望她能看他一眼,却见她陌生地打量着他,眼睛里似乎有一团迷雾,良久无法拨云见日。
国师唤了一声“娘”,她有些不可思议,眼前精壮的少年郎,竟是自己的儿子。她眼睛里的陌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九年里,她是否忘记了自己还有他这个儿子?
国师并未责怪其母忘记了他:“我长高了,变样了,母亲不记得我了。可母亲没有变,还是年轻貌美,还是沉默寡言,还是不爱我。”
葬礼过后,嫡子继承家业,国师身为庶子只能老实本分,又因在刹家易子的经历被处处提防。他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我在刹家待太久,我还是冷家人吗?”
他明白自己必须刻苦努力,没有功绩加身,无法改变现状。于是,他头悬梁、锥刺股,十二岁首次参加科举便考中秀才,十五岁又考中举人,以前鲜少搭理他的亲戚朋友都主动上门拜访他,母爱却依旧遥不可及。
他有些居功自傲,荒废学业,消耗举人光环。当光环逐渐消褪,他只是举人的底色便暴露无遗,风光退散,他迫切的需要更上一层楼。可他仿佛江郎才尽,越迫切越止步不前。以前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也对他只知圣贤书,不知油粮贵的孤高,抱以诸多抱怨。
国师言之弃:“我不是冷家人,也不是刹家人,我只是一个被厌弃的丧家犬。母亲不认可我这个儿子,我便没有母亲,没有家,我什么都不是!”
国师才华横溢却怀才不遇,为生活委身燕家当教书先生,可他只是举人,又无名气加持,便被安排教育同为庶子的燕帝。他满腔热血却无处挥洒,燕帝因出身而哭求认可多年,他俩境遇相当,一拍即合,苦读四书五经。
他将抱负倾注给燕帝,对燕帝的教育堪称苛刻——背错经文罚跪,字迹不端重写,作业每页都有朱批……他让燕帝手抄诗经,在屏风上刻满百官姓名,牢记科举先识人。而燕帝懂得尊师重道,会在冬季为他准备毛毡,夏季为他准备西瓜,可这份温情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燕帝因他苛刻的教育而进步神速,引起燕老将军的注意但仍不及嫡子,燕帝受挫欲弃,他却因认为燕帝怯弱而变本加厉。这种苛刻酿成恶果,在他被燕老将军辞退后,燕帝亲手砸坏了屏风;焚烧了他遗留的物品;摔碎了他撰写的讲章……他真正的为人藏在被燕帝毁坏的奏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