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推开门。
房间昏暗,只有月色从轻纱窗帘漫进来。女孩缩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
他没开灯,只是顺手将门半掩,遮去走廊里过于刺眼的暖光。
他在床沿坐下,厚重的身躯让软垫微微下陷,他的心也随之一沉。
“怎么了,卡塔琳,能和我聊聊吗?”他伸出带着些许硬茧的手掌,搭在她肩头,声音温和。
被窝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才传来女孩闷闷不乐的声音。
“克里斯……我不想去上学。”
克里斯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他以为她躲起来哭了。
——他一直知道的,卡塔琳是个坚强的孩子。
若是寻常长辈,此时大概已经开始追问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但克里斯只是借着月色,凝视着被褥外露出的那个小脑袋。
女孩白金色的卷发在夜色里泛着缎子般柔软的光晕。
“好。”克里斯干脆利落地应道。
他既未追问缘由,也没有说一句劝慰的话,这种近乎纵容的顺从,反倒让被窝里的小人微微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细白的小手从被角探里出来,晚秋拉下被角,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摄人心魄。
“我们去哈默尔恩。”她直视他,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克里斯看着她这副炸毛却极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可以。”他低下头,指节无意识地拂过她冰凉的颊侧。
他从来舍不得让卡塔琳皱眉,对于她的要求向来全盘接受,“明天你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在路上了。”
晚秋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词全卡住了。她有些怀疑地眯起眼,评估着男人话里的真实性。然而克里斯已经站起身,微笑着揉了揉她的软发。
“海伦等会把晚餐送上来。”
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门重新合上,可床上的女孩脸上却没有半点胜利的愉悦。
她有些懊恼地捶了捶枕头,把它想象成图书室里那个讨厌的男人,而她像个英勇的武士,一拳将他捶打在地。
——
哈默尔恩位于西德,是一座被童话和中世纪传说浸润的古老小镇。
晚秋踏上这片土地时,街道上正上演着经典的捕鼠人露天戏剧。
身着白色鼠衣的演员们踏着欢快的步子,持笛的少年穿梭在游人间跳跃旋转。
她眨眼看着。
身着古典服饰的演员们很快注意到这个漂亮得像骨瓷娃娃的女孩。他们调皮地将晚秋卷入“鼠群”,领着一众欢呼雀跃的本地孩童,沿着铺满鹅卵石的狭窄巷弄,一路浩荡前进。
晚秋踮起脚尖,回头看向身后。
克里斯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含笑站在原地。
他气定神闲地等她露出慌乱的表情,才朝她微微点头,不近不远地跟上来。
演出的高潮在少年吹响魔笛的那一刻轰然到来。
演员们欢快地旋转,晚秋混在人群中间,脚下的牛皮小皮鞋踢踏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声响。
可渐渐地,周遭的喧嚣在她耳中一点点退潮。
这座因《花衣魔笛手》而闻名于世的西德小镇,在浪漫童话的外衣下,包裹的却是一个残酷的现实——那些被笛声引诱离开的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晚秋放慢了脚步,悄然从狂欢的人群中脱身出来。她转过身,隔着如织的游人与漫天纷飞的彩纸,看向几步外的克里斯。
男人保持着那种近乎纵容的守护距离,身姿高大挺拔,在古老的木结构建筑中显得格外俊朗。
“克里斯。”晚秋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语气里褪去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童真,反而带着超越岁月的静谧。
“嗯?”克里斯弯下腰,耐心听她开口。
“你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对不对?”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捕鼠人雕像。
“村民们违背了契约,拒绝支付应有的报酬,于是魔笛手带走了所有的孩子。在很多版本的后记里,人们都在讨论是村民太贪婪,还是捕鼠人太残忍。”
克里斯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但我觉得,最可悲的不是被带走,也不是被惩罚。”她垂下眼睫,看着脚下石板路的缝隙,“而是那些孩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只能听从笛声,或者听从大人。大人们决定了他们什么时候该待在家里,什么时候被笛声带走。”
克里斯抚摸她头发的手一顿,眼神微沉。
女孩重新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比天空还清澈,宛如一面能照见人心的镜子。
“克里斯,刚来温莎的时候你告诉我——只要我想,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她的声音很轻,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你说那个修道院的门永远不会对我打开,你说你带我来是为了让我自由地成长。”
克里斯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打断。
“那不是一句为了哄骗孩子听话、随口的承诺,对吗?”她拉住他的衣角,仰望着眼前这个甘愿向她低头俯身的男人,“我不喜欢按部就班的课堂,也不想做一个只能被困在家里、等待别人来吹笛子的乖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