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予丘反问道:“不然呢?”
未尽之意,寥寥数语不足以概要。
天后目光微凝,相望间,这两双凤目何其相似。
晏予丘面上不复戏谑。她失了丈夫,又与唯一的儿子不得相见,都已过去九百年。如今这境地,都拜眼前这位至亲所赐。
“晏予年,我一家成了这样,是你想要的吗?”
当晚,晏予丘回到那个禁锢她九百年的宅邸。
这里什么都不缺,只是她困于其中,不见广阔天地。
天后到底还是顾念姐妹情分,嘴上说着故事粗鄙,转头就命人誊抄一份给她送来。看这字迹排版都变了样,任是什么高明手段都传不得讯息。
难为她一番折腾了。毕竟,自己若是逃脱,天庭还如何拿捏那没心肝的小子。
望着面前这沓稿纸,翻来翻去都只有空白。思索良久,她抽出一张来,试着对着暖炉烘烤,不见任何动静,又以指尖蘸清水往上划拉。
什么嘛。
费这么大劲,总不能只为给自己送一沓白纸。
百无聊赖间,她又摸出配套的笔墨灌上。
烟花吹出尖哨响,在高空炸出一片盛世光华,将冬日萧瑟燃尽。可传到这处,就像两耳灌了水那般模糊,又被窗子全然隔在外头。以至于,一只细碎的小虫爬过,都能清楚听到尾须擦过笔杆的声音。
她凑近看过去。
是一只……衣鱼?
这小虫以书册为食,因而旧书保养常需翻晒,就是防着它来啃一口。
可是崭新的纸张又怎会有衣鱼寄生,她心生疑惑,小小衣鱼已爬到笔尖处,吮食着逐渐浸透的墨滴,晏予丘了然一笑,提笔书写。
而数十里之外,晏沉袖中传来极细的啃刮声,他拿出纸张轻轻揭开,面色如寻常般无甚波澜,但压不下指尖的微颤,都被刻在逐渐显现的笔画中。
定睛一瞧,赫然四个大字。
“为娘美否”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随手写了个阅字。
*
天合军驻地的欢庆还在继续。除夕守岁,光是干坐着怎么行,伙食营的大厨摆摊子,比起前一日午间餐食所见,花样翻倍不止,堪称壮观。
篝火摇曳,鸣涧手中勾画不停,还在涂改着图样。
芦义凑过来一瞧,正是依照神机营改造的战车绘成,不禁感慨:“大过年的你还在这赶忙,可真不像寻常神族那般潇洒。”边说着,已挨着坐过来。
“我已和师父商议了,要随同出征。”鸣涧悄声道。
芦义兴奋拍大腿:“难怪在这赶工。”却又有些担忧,“怎么样,心里头可害怕吗?”
鸣涧打趣道:“实话讲是有些怕死的,所以得赶紧把活先做完。”
“这般丧气怎么行。”芦义不由分说,将鸣涧手中的图纸叠好,连同那支笔一并拢入她手心,才将她拉起来。
“你一定可以平安回来,今晚先玩个痛快。”
芦义领着她寻摸到一个长条炉子边,抢了一把不知谁放在这的烤串,立即遁走,掀起一阵风将炭火带得通红。
没多久,背后传来哀嚎:“我的串谁拿走了!”接着推拒打骂声混成一片,如同火星子般噼啪响起。
鸣涧跟着芦义已快速溜了,来到另一头,厨子架好炉子摊煎饼,归云正在此处观赏厨子高超的制饼手法。
备好的面糊盛在盆中,搅得道道纹路丝滑不散,因着勺子舞动高高坠下,鸣涧看着竹蜻蜓旋出一个规整的圆,目光似乎被吸引在这圆心当中。
芦义拿过一张薄饼裹着签子,一把就将肉全都撸下来,一并放进嘴里。
归云头一回见这种吃法,十分新奇,又问厨子借了竹蜻蜓,这就自己上手尝试。
手艺自是不精,摊出一张十分厚的,归云想都没想就递给芦义。
芦义倒也不挑,径直接过又裹进一把烤串,却是递还给归云:“自己摊的饼自己吃。”
归云装作没听见,直接开始尝试第二次。有大厨鼓励提点,这一次果然提升不少,新厨子兴奋地问鸣涧要往里头放什么。
鸣涧:“我想吃甜口的。”
此话一出,让芦义和厨子都吃了一惊,周遭也有看热闹的过来,一时间七嘴八舌吵起来。
有说这绝对是犯天条,应该要终身监禁。
也有为她说话的,夹沙肉里放豆沙,不也是甜的。
恨不得就此开展一场甜咸大战。
归云:“知道你喜欢甜食,不知道你这么变态。”
厨子:“我也算走遍天界,还没见过这种吃法,真是学到了。”又实在耐不住好奇,当下即按鸣涧的描述筹备起来。
天界自然是没有这样的吃食,再往远些到长择,直至西川,原本也是没有的。
这甜饼子叫什么名字,她早已不记得,对于馅料也仅有模糊印象。但这是母后给她做的家乡吃食,来自灵界。
不多时,便端了一应食材出来。香蕉切片码得齐整,奶霜加糖沫子打发,如雪团般蓬松。按说还要加些榛子甜酱,现下虽缺,用甜杏仁并花生碾成颗粒,也能比拟。
不多时,这道震惊四座的奇异甜饼即将出摊。
摊煎饼的炉子已围满一圈,都是闻风而来的将士们,但都是看热闹逗趣的,怂恿好兄弟先尝。
鸣涧哼了一声,将这些碍事的都挤开:“我先来。”
看面前划动的竹蜻蜓,好似漩涡一般,相隔万里疆域和千年时序就此贯穿。
鸣涧专心看着,完全没注意到周遭突然安静下来,身后围着看热闹的一群将士,悄然让出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