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摊贩收好摊子，各自携手归家，炮竹也燃尽最后一响，在冬日寒风中发散了去，传不进高耸的宫墙。

凌霄殿尽铺地脉温玉，暖意融融。

能入宫列席的皆是天朝近臣，各自由宫娥引路落座，相熟的已攀谈起来，有高谈阔论，也有闲话家常。

探寻的目光，却没能逃过前头下首，少不得寻机瞥一眼。

今日，席间多了一位贵客。

年轻些的臣子都认不出，只见列于天后下首，衣饰并不张扬，却自成气度。

宫宴的座次向来有讲究，能位列于此绝非寻常亲眷。碍于天家威仪，满殿臣子连交头接耳都是不敢的，只用余光悄悄揣度。

若是有人敢细看，灯火映在她面上，与天后确有几分相像。都是凤凰一族的骨血，眼梢挑得神气都如出一辙。

天后久居其位，妆容精致也盖不住眉眼间的疲惫，端坐的姿仪甚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晏沉抬眼一瞧，便见着晏予丘歪坐的闲适样子。对比满殿的恭敬之态，这分肃穆落在她身上就像雪落入沸水。

此时，她正将面前的菜品挨个尝过去，不紧不慢。不过取一小箸，送入口中，眉心便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能咽下去的都算勉强。

直到这一碟，大约是实在难以下咽。她抬手掩唇，偏过头去直接吐掉，不浪费自己胃口分毫，甚是潇洒。

这还没开席，就先挑拣上了。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没变。

晏沉执起面前茶盏，唇角的微颤几不可察，又借着盏沿遮住了。

礼官召贺，天帝的声音响起，苍老而缓慢，但仍浑厚有力。满堂华彩鸣乐，天家与诸卿同庆，尽显新元肇启，万象维新。

进了几轮年膳，群臣推杯换盏，沿席互敬笑谈。

不多时，礼官声音传来，向帝后上报节礼。长择距离都城不过两千里，年节国礼早已快马送来，礼官念了一长串念都不见消停。

丰泽毫不掩饰地撇撇嘴，用筷子使劲戳着碟子里的吃食，被天后盯了一眼，顿时泄气。

转头一看，晏予丘嘴角也毫不掩饰，牵一出抹不屑的弧线。

丰泽见状悄声道：“长择能送什么好东西。”

晏予丘颔首：“小毛孩。”

天后自然是听个清楚，也未说什么。

此时，交谈宴饮声都小了些，目光都聚向一处。

前阵子领兵演武，令长择狠狠打脸的那位晏统领，可不正坐在前头吗。

此前就有传言，天后心中着意公主婚嫁。长择国君可是天后亲妹所出，都搁置着不放。

“毕竟就这一个女儿，哪里舍得远嫁。”又有叹息道。

正说着，天后抬手，晏沉应召上前。

晏予丘避世而居多年，已懒得计较到底过去多久了。以往，都仅能在丰泽探望时闲谈，了解他的境况，再隔着重重院墙，远远瞧上一眼，

晏沉送上备好的贺礼，从天帝天后，再到太子，都有品级惯例可循，不出半分差错。

送丰泽的则是一套文房用具，其中一件扁盒引人注目，盒子做工精巧轻便自不必说，开了盖子才见是一盒颜彩，又搭好储水画笔，很是别出心裁。

丰泽兴奋当场接过，打开好一番把玩。晏予丘略探过去，赞道：“确实适合你。”

丰泽端详着手中画笔，轻叹：“总有一日，我要行遍神域，走到哪画到哪。”

晏予丘：“你那些滋儿哇乱叫的毛怪，先画个全图鉴给我看看。”

丰泽高兴地应下了。

晏沉还有最后一份礼，是送给晏予丘的。

相比前头的礼物，稍显简陋，听他详说才知是亲笔抄写的一篇志怪话本子，却是散作稿纸，尚未装订，同样置配了笔墨。

看起来，是和丰泽的礼物一同置办的。

天后先接过去，饶有兴致地翻看，这故事却是未完的，末尾半册徒留空白。

玉阶之下，晏沉垂首恭立，拱手答道：“此为特地留白，母亲闲暇之余，可给故事撰写后续。”

确然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也亏他想得出。

“你母亲独居时久，读些凡间趣事实有助益。”天后笑得亲和，“只是到底粗鄙些，不得入目。”

晏予丘和丰泽同时望过去，眼中都是求知欲：有多粗鄙？

晏沉无奈勾了勾唇角。

太子却步下玉阶，端立于晏沉身侧，朗声温润，只道同为子女，对孝道表感同身受。如这故事虽不得入目，纸笔倒是精美，不如允姨母留下，亦能全了族兄孝心。

天后闻言，微有动容。

前几日，太子特地提请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也因晏沉即将出征。此战凶险，不同以往。

太子所言有理，举措得当，有天帝点头应准，晏予丘身旁侍从领下这沓白纸，反复翻看，确认俱是崭新，没有任何夹带留痕后，才谨慎收起。

节礼呈毕，又是一番其乐融融，亲眷和气。

宴后，晏沉与朝臣一并退出殿外，一如平日那般干脆，没有分出多余的一眼。

晏予丘悄然挺直，连带修长脖颈伸探些许，也不过是多望了一会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大殿高门的尽头。她这才歪回座上，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没心肝的。”晏予丘笑骂。

“此次出征不同以往，我也舍不得。”天后轻提裙摆，翩翩步下玉阶，“事关界限之争，也只有他担得起了。”

见晏予丘不作声，天后牵过她的双手，执手相视，很是亲昵。

“你知道的，我对丰泽最是放不下。婚事是为父母之命，你劝劝他。”

“这可使不得。”晏予丘冲着远处殿门点点下巴，“你也看见了，儿大不由娘。”

看她满不在乎的神情，天后笑道：“你是看得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