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老师，于老师您消消气！我知道这剧本已经来回改好几次了，大女主双女主什么的反复折腾，我们也没办法呀！这不是一直有突发情况吗？唐小姐那边可能会退出剧组……那本来就是给大小姐量身定做的角色，找别人来替她出演，不合适呀！唐小姐的身份，您也知道，不光是演员和角色的问题……”

下午五点多，快到理论上的下班时间了。张紫菡打完一个长达半小时的电话，精疲力竭，行尸走肉一般晃到蒋副主任工位上，汇报情况：

“编剧工作室那边不肯再改主线了，说已经超出合同约定范围……问题是！影剧项目不是移交文娱事业部全权负责了吗？为什么还要找咱们公关部干活？”

“编剧工作室那边一开始不就是你接洽的吗？首问负责制，你了解情况多，多跟一阵子有什么不行的？”蒋副主任喝茶。

张紫菡连发脾气的体力都没有：“我接洽这项目的时候，还没文娱事业部呢！本来就是为项目专门成立的新部门，业务权责早移交了！要不您把我这个人也移交过去？明天我去文娱部上班？”

蒋副主任瞄一眼自己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脸色好看了些，换微笑模式：

“小张啊，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今天早点走吧？唉，要不是对方编剧工作室点着名要跟你对接，我能接文娱部甩来的这锅？人家于老师说了，能听懂人话会办事的业务骨干不多，也就跟你对接的时候不那么累……你看，业界大佬对你工作能力评价这么高！”

张紫菡看着他，喘气，什么话都不说。

“唉，你这孩子有点死心眼啊，还是年轻。”蒋副主任摇头，“什么合同约定不约定的，当真呢？还不是钱的问题！钱到位了，你让工作室改一百八十条女主线他们都能改出来！你当剧本真是于玛吉自己写啊？他那也是手下一帮小孩干活！现在说不定小孩都不招了，直接用那什么……AI，让电脑写！不就是钱吗，你就直问他，要加多少，打个报告，我亲自送赵总那儿批去，不用你跑，不用你跑，啊……”

张紫菡刚晃晃悠悠往自己工位走，身后又传来蒋副主任灵光乍现的激动嗓音：

“唉小张，我有个主意！你不是挺会玩电脑的吗？那个AI啥的，你也会用吧？要不你试试自己改剧本？连这一笔编剧费都能省……”

张紫菡只当没听见，晃到自己工位上，啪叽一声倒进去。

她办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刚才蒋副主任办公桌上那份文件：

《关于雄唐集团陉泉项目公司资金异常及环保项目合规性的调查情况通报》

正式通报这个时间就能出来，算是神速。公司上层在里头使了多大力气，她一底层牛马想象不出来。不过从她本职工作的角度来说，这种“公关对策”比较……古典。

“好不容易能有正面消息，还是由省部级权威部门背书的，现在发布，正好能对冲近期的负面舆情，引导转移关注焦点……”她能想象蒋副主任等人在唐总赵总耳边蛐蛐这话，也能想象日常焦头烂额的唐总点头的样子。

不过赵总么……

调查情况通报虽然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没给责任人再增加什么惩处力度，然而总归把关注焦点又从“冻人后妈”身上，转移给了“买包公主”，以及替她背锅的原副总裁王好汉。

大概赵嘉辰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也乐见其成。但是，在目前一面倒全网黑他妹的情况下，如此硬拗风向，真能起到“正面引导作用”？真能“尽快平息事态、不再火上浇油”？

……关我屁事吧。

张紫菡叹口气，接过实习生帮她打来的热水，喝两口。拿起手机刷会儿，鬼使神差，又打开了她和唐大小姐的聊天窗口。

十公里越野事件后，唐之盈终于又主动联络她了，不过说的话跟那大瓜没一个字关系。

小唐总给她发了几个视频，然后是一串语音：

“张姐张姐，你看我们这儿鸟枪换炮，用上无人机了呢！你别说，从天上航拍小山村和酒店工地，还真比我拿手机乱晃着拍出来好看多了！哈哈哈哈，试飞那天，我们在一户村民家里救了条小黄狗！我把视频录像发你，你看看够不够好玩？能不能发我逗镈号里……”

几条视频素材她自然都看了，难得是笑着看完的。那句“小唐总您身体还好吧”也鼓足勇气发过去了，得到的回复是：

“我没事呀，好着呢！上次咱们讨论的时候，不是说可以多关注关注这些好玩的小事？现在网民不怎么喜欢太严肃正能量的宏大叙事？那咱们先把这个剪了发出去呗……”

她俩聊到这里，蒋副主任就过来叫她去接文娱部推来的活儿。她只好匆匆给唐之盈发了条“我被领导抓差回头再跟您说”，结束这次对话。

——MD，能不能专心让我给小唐总打工啊？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

——给小唐总打工赚不到一分钱啊……

张紫菡实在想哭。

她真憋了一肚子话——业务方面的——很想跟唐大小姐好好聊。

但哪怕不考虑选边站队的问题，她想说的话，那也不是全盘赞美，有一部分很容易惹大小姐生气。

如果换个沟通对象，比如，林夫人……打死她，她也不会起意说那些。

但是唐大小姐吧，就老让人觉得，“也许还能再抢救一下”？

犹豫再三，她在通讯录“工作”一组里翻出一个人名：

孔维刚（CFO助理）

***

“……你跟她直说就行，真没事……好吧好吧，我先跟她提一嘴。你等我消息吧。”

孔维刚收了线，走回自己老旧办公桌——一侧，站当地，看着唐大小姐笑。

“干嘛？”唐之盈抬头看他。

她霸占了孔维刚的办公桌，试图用自己的笔记本“剪辑视频”呢。正在做账的孔助理被她轰到侧边去，蜷着腿干了半天活。

“你把你那公关助理张美女怎么了？她怕你怕成这样？”孔维刚问。

“她怕我？”唐之盈完全没听懂，“啥意思啊？我俩上午还讨论视频号的事呢，好好的，怎么突然出来这话？”

一转念，小唐总突然人情世故开窍，恍然大悟：

“她给你打电话，是说她不想再帮我干活了吧？唉，真是，跟我直说就行嘛，有啥好怕的！”

“你觉得她不想再帮你干活了？”孔维刚问，“为啥？”

“一分钱没有，纯免费义务劳动啊！”唐大小姐叹气，“剪辑这活还挺累，特别费眼，搁谁身上愿意白干啊！每次我联系她，都觉得怪心虚的，话都不好意思多说，怕占人家太多时间……”

“哈？”孔维刚笑了，“你不跟她多说话，是因为老白嫖人家劳动力，自己觉得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