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普照，水边寒风清冷而明澈。

“错金云山度假酒店”建设项目二楼临时会议室，墙上挂着工程图纸，窗外是繁忙的工地。赶在年底上冻之前，最后一波“抢工期大会战”正在轰轰烈烈热火朝天地施工。

会议长桌两边，分坐着表情严肃的两批人。

王好汉对面，十几位下凡的天兵天将一字排开，杀气腾腾。

他一直在等的“雄唐集团陉泉项目公司资金异常及环保项目合规性联合调查组”，终于来了。

几位从国都过来的调查组主要成员，上周末是和雄唐集团总裁唐忠红夫妇一起到莳市的。先在市区总部忙了几天，再出城来到项目现场，自然也有集□□下来的人员陪同。

证监会稽查局调派的组长韩冰、省厅经侦总队指派的副组长钱卫国，这二位大佬主要提问“宏观战略与合规性”方面，另有生态环境部、省住建厅干部和第三方金融分析师、项目工程师等核心组员，负责核查专业技术与现场细节。

前期工作已经进行得比较充分了，就省去了很多介绍情况和梳理脉络的时间。联合调查组的提问语气不算严厉，却大多尖锐而直指核心问题：

“……实际完成的工程量不到规划的30%，但预算已支付近70%，请解释这种严重偏离的原因。”

“关于你们从PAT设计事务所采购的设计方案，双方沟通超过90%是邮件往来，没有详细的过程图纸、草稿迭代和视频会议记录。请解释，在没有深度技术交底的情况下，如何验证其设计方案的可行性？”

“唐同学的‘富二代套取环保补贴买包案’，虽然网上传播的很多细节不符合事实，但已经引发重大舆情，影响至今未能完全消除。这触碰了国资管理的红线，上级要求必须有一个能向公众交代的说法，王总您准备如何应对？以及您如何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

“……王总您主动承担决策失察的责任，个人动机是什么？是为了保护唐董事长的家人，还是坚信这个项目本身的前景？”

…………

轮番轰炸一上午，人人口干舌燥。午饭桌上，商量好了下午调查组先去光伏电站和附属材料实验室那边看一看科研成果，王好汉也借机能喘口气，至少能睡个午觉养养精神，继续“全力配合调查”。

吃完饭，他坐着小车回五峰村项目指挥部，刚进了屋脱掉外套，忽然看见窗玻璃外，孔维刚拖着个爬台阶小车进院，车上还放了个挺大的快递纸箱。

“你拉的那是个啥？”王好汉端起茶杯踱出房门外，觑着眼问。

孔维刚停下小车，扶着把手喘口气，答：

“王叔，我不是上午开车去了趟县城嘛，刘姐叫我顺便到网点替她取个快递，放她和小盈住的那屋里。我也不知道这快递居然是这么大一箱……还挺沉！”

“唉，现在这些小丫头，离了快递、外卖就没法过日子！”王好汉苦笑摇头，下台阶走近纸箱，“小刘她人呢？还没回来？”

“刘姐说她转车有点麻烦，今天天黑前应该能到了……”

话没说完，院外啪哒啪哒跑进来一只大橘猫，围着小车和纸箱子，东闻西嗅地打圈。

老少爷俩都笑了，王好汉笑骂：“这畜牲鼻子倒灵，准是闻见它主人的味了……哎咳！”

大橘猫凌空一跃，准确落到纸箱上，还哗哗哗地挠起了爪子。

孔维刚连忙呼喝着把它赶开。晚了，纸箱上已经落了十几道子爪痕裂缝，连封口的胶带都被划开，橘猫跳下时还一脚踹开了半扇箱盖。

弄得好象他们要故意偷看女生快递似的……孔维刚只好进办公室去拿卷宽胶带出来，重新给纸箱封口。先把剥落的半条旧胶带撕下，箱盖随之掀开，他和王好汉都看傻了眼：

“这里头都是啥？”

纸箱外的标签写的寄件人是“刘莱蒂”，物品信息写的则是“设备零件”，但箱子里这一堆横七竖八拖泥带水的玩意么……

“喵嗷嗷嗷嗷？”刚跳上窗台的大橘猫薛定饱也歪头疑惑中。

*****

暮色四合，“雄唐大厦”对面五星级酒店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宛如打翻的珠宝盒，碎了一地璀璨。

酒店十楼“唐总长包间”内，水晶吊灯下，一圈真皮沙发几乎被大小礼物淹没：几只限量款鳄鱼皮名包随意斜靠着扶手，仿佛只是寻常购物袋；满钻项链在鹅绒垫上流淌火彩，长条盒子里是绿面幽荧的金表，旁边堆叠的羊绒围巾还带着名店橱窗的矜贵。

刚度完蜜月回来的大美女林清泉，眼波流转，纤纤玉指将一条金边丝巾围在唐卫红女士衣领间，嗓音裹着蜜：

“这条丝巾正好配大姐今天的打底衫，很能烘托贵气呢……”

大姑粗糙蜡黄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唐之盈倚靠在沙发扶手上，笑吟吟观看她小妈、大姑和表姐表嫂们免费演出。包间另一头的酒桌上，男人们陪着她爸在演另一场戏。

所谓新婚夫妻蜜月归来的“接风家宴”，连王叔王婶孔维刚等“外人”一个都没叫，只有她父女和小妈，大姑一家人，以及，小妈的表哥赵嘉辰。

酒桌上基本也只有雄唐集团总裁和财务总监二人聊天，听语气倒还轻松，有说有笑的。要真仔细听交谈内容，那就轻松不到哪里去了：

——地产市场持续下行，行业板块深不见底，集团必须培育第二曲线支撑营收……

——年底财报的数字可能很难看，别说现金流回正，连亏损额度收窄都基本无望……

——接手了陉泉项目设计方案的P大联办商业地产设计院，关系后台还挺硬的，应该能帮忙搞定这次联合调查组，但也出血不少呐……

——唐总辛苦。不过这次过关以后，非核心业务的硬资产还是得动大手术剥离，否则几大机构股东可能会考虑撤资退出……

——新开发的文娱项目算是为数不多的亮点，资本市场对此的反应相当正面，但是需要集团做进一步投入担保，以坚定外部投资人的信心……

酒桌那边，有服务员躬身递上雪茄，银剪“喀”一声轻响，烟丝的浊重味道混着古龙水的后调、陈年红酒的醇香、松露和白芦笋的气味，织成一张无形却令人窒息的网。

唐之盈吐出一口气，想去方便，一转眼却见包房附带的洗手间刚有人进去了。她只好跳下沙发扶手，走出包房，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去解决。

酒店内部暖气也开得很足，包间里更是浊热熏闷，呆那里头并不舒服。唐之盈有意磨蹭，慢吞吞地洗完手吹干，还仔细涂好护手霜，才拎着手机迈上回包间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