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那万一郑七娘子知晓，”茂正唯恐天下不乱，在一旁嘿嘿干笑着凑趣，“我就跟她交代，全凭茂挺师兄力荐。茂挺师兄现在的差事，是在浑天监当差吧。到时郑七娘子寻起人来，也方便些。”

这话明着是打哈哈，暗里却是明晃晃的威吓。谁人不知郑七娘子眼里揉不得沙子？茂正这模样，分明就是你敢拉张云尘下水，我就敢去告状。

云苍听得直摇头：“茂正，你这嘴是抹了毒不成？如今怎么连芝麻绿豆点大的事，都要跑去给郑七娘子当耳报神？”

茂正只是嘿嘿一笑，揣着袖子没接话。

为了急于脱身，茂挺半是吹捧半是试探道：“云尘师叔素来君子之风，郑七娘子又是出了名的豁达大度，将门风范，就算知道师叔扶危救困，想必也不会多想，师叔您说是吧？”

张云尘低头理了理袖口，嗓音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我很怕她多想。霜儿娇弱，心肠也软，听不得这些。”

茂挺盯着张云尘半晌，发现张云尘是不掺一丝假意的认真，“师叔，您是说真的？”

“真的。”张云尘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没躲闪一下。

“你是，是真不敢？”茂挺试探着问。

张云尘没有半分迟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茂挺对着张云尘虚虚地抬起双手，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师叔，我是真服了。”

茂挺出身村落，那里的汉子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粗砺，信奉的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断没有惧内的道理。表面上装着软顺可以，心底里却是绝不服软的。他平日对郑玉霜麾下的女卫笑脸相迎，不过是因为人家给的银钱实在丰厚。

这事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日。

直到入夜，火堆里噼啪作响，他终究是没忍住，凑到张云尘身边问道：“郑家那位将军娘子，虽是能在万军阵前撕开缺口的。但师叔，你到底怕她什么？论修为身手，您未必就压不住她。”

张云尘微垂着眼帘，拨弄着身前枯落的松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其实，他的心情早就坏到了极点。

“师兄，瞧你这话说的，”茂正在一旁拨拉着柴火，斜眼笑道，“搞得跟你不怂似的。”

茂挺道：“郑家在京城的势力，谁敢去招惹。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云苍顺势把话头接了回去：“这不就是了？那你说，云尘没事去招惹弟妹做什么。”

云苍看得出来，近来张云尘心情极差，让茂挺几人在一旁插科打诨，出山转转，倒正巧能分分他的心思。

柳莹莹枯坐了整整一日，心中的烦闷无处排遣。

她在峨岭阁看似身份尊贵，实则处境尴尬。她与掌门兄长年岁相差悬殊，生母虽是正妻填房，却过于温软，在宗门里毫无实权。她虽是幼女、备受瞩目，可每逢宗门大事，甚至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曾紧拉着她的手：“你资质平平，若想在宗门里站稳脚跟，需得寻一个有本事的夫君。”

有本事的夫君！

柳莹莹的目光无声掠过。茂挺确实优秀，可那份急功近利几乎写在了脸上。张云尘为人疏离清冷，更是鲜少与女修交谈。

“我也知晓上次冒犯，累得郑七娘子受了伤，今日便向云尘师兄赔个不是。”柳莹莹主动打破了沉寂，“不过各位可知道，这荒山中的法阵虽然名义上是捕妖，实则却是一场选拔。”

火光晃动，众人的动作皆是一滞。

“长老们有令，凡能猎得此妖者，皆可入名单，往后便是宗门倾力栽培的栋梁。”柳莹莹顿了顿，语气诚恳，“我自知抢不过这份机缘，为了赔罪，我可为诸位布阵。我们峨岭阁的阵法虽杀力不足，但困敌却是一绝。若诸位肯带我进那个名单，我愿全力相助。”

云苍心头一震。他想起师父先前确曾隐晦提及，空出了几个要职，正欲从新一代中择优任用，怪不得师父交代他务必与云尘一同前来。

茂挺猛地转头看向张云尘：“如何？要不要拼上一回？”

张云尘径直转过身去，只当没听见。

“你我若能合力，算得上公平！”茂挺不甘心。

张云尘动作微顿。他心底通透，一旦进了那卓选名单，师父势必会劝他回山，而这恰恰是他最避之不及的。

“这般好的机会，你当真不想？”茂挺凑近了些。

还没等张云尘回应，茂正在一旁一语道破天机：“茂挺师兄，你这就难为人了。小师叔恨不得立马结了这趟差事，回去找郑七娘子呢。”

年轻人终究好胜。茂挺心想，就算张云尘无意入选，关键时刻借他一把力也是好的。何况张云尘天资好，实在是不解他为何如此消沉。

郑家的门槛再高，依附过去充其量不过是个赘婿。可道门这扇大门，挺直腰板伸手就能摸到。

茂挺低声道：“你我同在京城为官，心知肚明。在兵部，一个七、八品官便已顶到了头。六品往上，哪一个位置不是被世家占住。你我这种人根本没机会！眼下这名单，你为何不跳出来另寻出路？”

张云尘道：“各有各的机缘。”

对他而言，不犯错，远比争功要紧得多。

茂挺定定地看着张云尘，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年前宗门大比前的光景。

那时天尚未亮，他去密林深处苦练御剑，每日能撞见张云尘的身影。那样一个将剑意磨砺得风雷俱动的人，怎会甘于平庸！

“咱们合力拿下那妖，功劳平分便是。”茂挺向前跨了一步，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一同闯进那名单。”

张云尘眼底却不起半点涟漪，“祝你们得偿所愿。至于那名单，不必算上我。”

歇到后半夜，群山间的寒气愈发侵骨。

有了峨岭阁阵法的加持，搜捕顺利。不过一个时辰，那抹一直隐匿在落叶深处的妖影，便被死死锁在了法阵中央。

云苍、茂正与柳莹莹各据方位施法镇压。张云尘一记虚晃引开凶煞之气，茂挺看准时机，重剑轰然破开了妖物的护身气劲！凄厉的嘶鸣响彻峡谷，那重伤的妖终于伏地不起，束手就擒。

云苍迈步上前，用缚妖索将那半人半妖的躯体捆得严结实实。可待看清其真身时，他眉头却微微一皱：“这不是什么传闻中的大妖，不过是一头刚化了人形的蛇妖，不过能修到这般地步，倒也算厉害了。”

茂挺听了这话，原本狂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然而，在呈报时，张云尘确实真诚，最终呈递给宗门与朝廷的功册上，只写着茂挺与柳莹莹的名字。

茂挺心里透亮。方才那蛇妖凶相毕露的刹那，若非张云尘斜刺里横出一剑，替他硬生生挡下了半数杀机，他此刻哪怕拼进了卓选名单，也得脱掉半条命。

下山的山道上，张云尘、茂挺与云苍走在队伍最后。

张云尘牵着马缰的手正微微打颤，那是损耗后的脱力，需要修养三五日才能恢复。

远远望见驿道尽头挑起的茶幡与客栈，原本疲惫不堪的几人顿时来了精神。

“这日头可真毒。”云苍抬手遮在额前，眯眼望向天际，“咱们在那深山老林里蹲了近十日，风餐露宿的，待会儿定要洗个热水澡，好好补上一觉。”

茂挺走在最前头，瞧见驿站前停满的马匹，眉头微皱：“前头下山的同门早把房占满了，咱们几个挤通铺也成。”他下意识摸出袖里的钱袋颠了颠，听着里面清脆的银钱撞击声，心想此番幸好挤进了那名单，不然这耗费的银两可真是不划算。

到底是在天子脚下，京畿近郊的物价高得吓人，每一文钱都得省着花。

“我想吃鸡。”茂正看向张云尘，嘿嘿直笑，“小师叔，你饿不饿？”

茂挺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紧。这偏僻客栈宰起客来从不手软，一只鸡怕是要顶上半个月的伙食。

张云尘淡淡扫了茂正一眼：“饿了就去前头定。”

茂正赶忙在怀里摸索半天，故意抠出可怜巴巴的几文钱，在张云尘面前晃了晃。张云尘哪能不懂他的心思？顺手从包袱里拎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凌空一抛。钱串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微光，茂正准确接住，顿时眉开眼笑，纵马冲向客栈大门。

几人刚行至客栈院前，马蹄声还未落稳，便见几个干练的汉子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郑府的护卫曹善。他一见张云尘，眼神陡然放光，跨步抢上前去：“张郎君！可算把您给盼到了。”

张云尘翻身下马时脚下虚浮，沉声问：“你怎么在此？是府里出事了？”

“无事无事！”曹善见他们满脸憔悴，赶忙解释，“府里一切都好。只是几日不见您回城，打听到您在这片山头，小的便带人过来接应。这一路风餐露宿，郎君受累了。”

“不过些许小事。”张云尘微微松了口气。

他心里透亮，在这京畿百里之内，只要是郑府想打听的行踪，绝没有瞒得住的。他离京时在城门口故意留下的去向，本就是说给这些如影随形的护卫听的。

此时茂正已在堂内大快朵颐起来，一桌炖鸡、烧鱼、面饼源源不断地端上桌。见众人进来，茂正忙不迭地招手，顺手将先前那串钱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张云尘，满脸喜色：“我一见曹善哥，就知道稳了！早就帮咱们打点好了。快坐下吃！”

张云尘转向曹善：“带兄弟们也坐下一同吃些吧。”

“张郎君客气，各位慢用。”曹善笑得周全得体，“这过了午时，兄弟们早已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