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德帝大病初愈,免朝数日。
孟夏的雩祀因此办得格外隆重。宫中特设斋坛,减膳素服,折腾了许久。可皇帝嗜酒,没消停两天,便又端起了酒杯。
午后日斜,献德帝斜斜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身旁奉酒的尹妃身上。她今日只有淡眉朱唇,脸色略显苍白,倒生出几分弱不禁风的娇怜。献德帝接过酒盏,看她低眉顺眼,心里一软。
到底是大病刚过,身子骨到底有些发沉。他抿着酒,思绪又飘回了前些日子与道门真人的清谈,预言国运,终究是祸乱朝纲的诱因。
他越想越觉透彻,对昨日下令停推的决断甚是满意。思绪昏沉间,眼皮渐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浑天监清闲了数日。
茂挺刚褪下外袍准备合眼,枕边忽地响起细碎的振翅声。一只纸鹤衔着清冷道光翻飞,停落在他枕边,双翼微颤,抖落出一行行幻化符文:“南地有妖,现身京畿。已施乾坤阵困之,近京弟子速往围捕。”
茂挺心头一惊。这妖竟敢潜入京畿重地。传讯广发各门,足见事态紧急敏感。他不敢延误,策马直奔城郊广元观领了巡视牌,扎进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山。
可真正踏进法阵笼罩之地,茂挺的心便凉了大半。
此地山势如犬牙错落,崖湖深邃无底,峡谷间终年弥漫着不散的瘴气。最邪门的是那片落叶林,明明正值孟夏,林中却四时落叶飘零,积了足半尺厚的枯叶,一脚踩下如陷泥潭。这般恶劣地形,别说捕杀妖,就是寻常巡查也能剥掉半条命。
待到集合议事,茂挺扫过扎营卷轴上洋洋洒洒的三十几个名字,目光忽然一定。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在攒动的人头中一眼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茂挺百思不得其解,张云尘平日里素来不凑热闹,今日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他怎会抢在前头?
张云尘身旁立着封邪堂的官差,神色冰冷肃杀。
“云尘师叔。”茂挺凑上前,压低声音试探,“这回,很棘手?”
张云尘轻轻颔首,算是回礼。
那官差连眼皮都没抬,冷冷抛下一句:“只要你运气够好,别迎面撞上那妖,就不算棘手。”
茂挺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么。
散会后,张云尘已不见踪影。茂挺转了个方向紧走几步,隔着几株古木低唤:“师叔。”
封邪堂堂主沈秋应声停步。
他眉宇间掩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态,见是茂挺,温和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这次围捕声势不小。你若能出几分力,回京后,我也好为你引荐提拔。”
“谢师叔提点。”茂挺心中一暖,可想起方才那凝重的气氛,又忍不住追问,“可要是,那妖当真凶悍呢?”
“若真觉不敌,切莫硬撑。你还年轻,别担太大压力。”沈秋语重心长,随即神色一松,带了几分长辈的打趣,“峨岭阁柳家几位娘子这次也随行历练。山高林密,她们若遇险,你去搭救一二,也是一段机缘。”
茂挺听着,心底没底,“我看留在京里的人全调来了。您给我交个实底,这妖太厉害了?”
沈秋:“不全是。此地逼近京畿,若出纰漏谁也担待不起,我这才亲自坐镇。再是,近来有道门长老入京参加雩祀,不容半点差池。”
晨曦微露,重雾弥漫。茂挺掐了个剑诀,御剑横跨山崖,直冲那片灵气最盛而去。他想那妖必会寻一处地脉灵秀之所修整。而这片四时落叶不绝的林子,便是方圆百里内最好的藏身地。
掠过林梢时,他余光瞥见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
张云尘与云苍正坐在一株合抱粗的古木枝头,双目微闭,倒像是真的睡着了。茂挺没有停下,飞剑划出一道清冽的寒光,绕着林子又转了两圈。
他陆续撞见不少同门正三五成群地搜山。他故意避开那些呼朋引伴的喧嚣,心中那股名为野心的火苗烧得愈发旺盛。
他想独自擒住那妖。
这本是个极险的念头,可他等不了。
惊才绝艳的大能,要么在名山大川占据洞天福地,要么在地方上与豪强商贾共谋。若当真撞上了大运,这便会是他翻身的路。
可在这落叶林中虚耗了两日,除了满目枯黄与刺骨晨霜,竟是一无所获。
直到这一日午夜,一枚响炮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了天际,炸开一团刺眼的赤红。
“找到了!”茂挺翻身而起,精神抖擞得像是换了个人。他掐诀起剑,划过林梢,直奔信标燃起处。
待他赶到时,峨岭阁的阵法已然铺开。符文锁链交织成一张巨网,扣住阵中心的一头巨物,那是一只三头巨蛇,信子吞吐间,腥臭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
茂挺悬于高处,心中暗自赞叹,峨岭阁的阵法名不虚传,层叠如鳞,守得滴水不漏。可赞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蔑,这阵法强于困敌,杀力却太弱,简直温吞得像是在挠痒。
果不其然,那巨蛇猛然撞向法阵东南角,“咔”一声,迸裂出一道缺口。
峨岭阁的那群娘子哪见过这等凶煞阵仗!
个个俏脸煞白,手握着剑却僵在原地,竟无一人敢上前补位。
茂挺剑随心动,刚要俯冲而下,却见那巨蛇在那裂缝中猛地一缩,浓烟炸裂开来。烟尘中,竟瞬间化作一道黑影,借着落叶林的复杂地势,钻进了密林深处。
茂挺心头狂跳,这是要遁走!他想都没想,收敛气息,便追了上去。
疾行之中,他匆匆回头掠了一眼,竟无一人。
这深林如海,正是杀妖领功、独占鳌头的好时机。
许是那一瞬的立功心切乱了道息,那影入林后,竟像是水滴入海,再无半点波澜。
茂挺在原地搜寻半晌,悻悻而归,待回到原处时,那里已聚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同门。
见众人目光扫来,茂挺掩下眼底的不甘,“滑头得很!入了深林便跑了。”
营地里火光摇曳。云苍正埋头在包袱里翻找着药膏,茂正忙得不亦乐乎,正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将止血的散剂分发给那几位峨岭阁女修。
云苍的目光在茂挺身上一扫,道,“你追进去太危险了,小心为好。”
篝火映照下,几个女修围坐一团,裙摆被林间的枯枝拉扯得零落,露出的脚踝处道道血痕。
云苍心中暗忖那巨蛇虽退,但这林间的邪气最易从伤口侵入。他想起上次瞧见张云尘出手,观里小童摔破了头,张云尘不过指尖虚点,微光拂过,伤口便收拢结痂。
“云尘,你那手化瘀缝合的术法,眼下正好应急。”云苍提议道,
他想起上回瞧见张云尘出手,观里的小童摔破了头,张云尘不过指尖虚点,微光拂过,伤口便肉眼可见地收拢结痂。
云苍提议道:“云尘,你那手化淤缝合的术法,眼下正好应急。”
那位名叫柳莹莹的女修闻言,也忙朝这边微微一礼,语声软了几分:“那劳烦云尘师兄了。”
茂正侧过身,假意翻找物件,贴到云苍耳边小声嘀咕:“师叔,你让小师叔去碰柳家娘子的脚?这事儿要是传回京城,被郑七娘子知道,怎么得了?”
张云尘本就立在阴影边缘,他甚至没等这话完,便又不着痕迹地往外走了几步,生生拉开了数丈远的距离。“山门清规,男女有别,还是下山寻医官更稳妥。”
云苍尴尬地笑了笑,只好转头看向茂挺:“茂挺,你会吗?”
茂挺正心烦意乱地想着那跑掉的妖,没有心思管这事。见张云尘都避之不及,他也学着往后站了站:“万一手上没轻没重留了疤,耽误了各位师妹。听我一言,还是速速下山要紧。”
云苍蹲在火堆旁,看着二人如出一辙的退避姿态。他无奈地摇摇头,只好招呼着茂正,连哄带劝地领着那几个带伤的女修往山下去。
柳莹莹没伤,她固执地留在原处,一双眼借着火光,绕着旁边几人的身影打转。
云苍也不好强硬撵人,只得扒拉着火堆,看那几点零星的火星。
天边泛起鱼肚白,茂挺再次御剑绕山巡视了一圈,落地时,恰好撞见张云尘也从另一侧剑光归来。
两人剑光甫收,脚刚踩实地面,默契地聊起。
“东南峡谷那片乱石岗,我翻了两遍,没发现。”茂挺按着剑柄,眉头紧锁。
“我沿着崖湖下游查了一趟,”张云尘接过话,“水流太急,妖息散得很快,不像是有物潜伏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站定,讨论起方才搜寻的方位。
柳莹莹在先前的法阵中损耗过巨,虽休整了一夜,依旧面色虚浮。她轻声开口:“各位师兄,我也随你们同去寻查吧,总好过留在营里干等。”
张云尘与茂挺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瞬,两人的眼神里透着如出一辙的排斥。
“师叔,”茂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佯装看向张云尘,“我记得上次您带郑七娘子御剑最是稳当。柳娘子力竭,不如您带她一程?”
张云尘眼底陡然一沉,冷冷扫了茂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