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被拖进去之后,那扇“禁止进入”的铁门整整一天都没有再渗出黏液。地面上那道黑色痕迹也干了,变成一道深褐色的污渍,从铜像底座一直延伸到铁门口,像一条枯死的蛇蜕下来的皮。
没有人说话。
刘雅把自己关在病房里,陈静陪着她。王虎坐在大厅长凳上,第一次表现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安静。他不再骂骂咧咧,不再说“老子不怕”,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握在膝盖上,盯着铜像的方向。他的手指偶尔会抽动一下,和赵明远死前的左手一样。
穆祉丞和王橹杰在午饭后重新进了药房。
铁栅栏窗口旁边的铁门没有锁。穆祉丞推开门,罗莎坐在桌后,左眼上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边缘不再渗血,但纱布表面有一片淡淡的黄色药渍。她的右眼看着他们走进来,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东西在窗口下面。”她说,“你踩到了。”
穆祉丞低头看。药房窗口的铁栅栏底部与柜台台面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卡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他蹲下去用手指把它拨出来——是一枚透明的圆形薄片,像隐形眼镜的材质,但更厚一些,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冰面上的裂纹。
罗莎的义眼。或者说,是义眼外面那层可以替换的彩色虹膜片。她每天换颜色,换的就是这个东西。真正的义眼球体一直在她眼眶里,是一颗光滑的、可以反射光线的底座。而那些彩色虹膜片,每一片都承载着她“治愈”时留下的记忆。
“你踩碎了一片。”罗莎说,“蓝色的那片。没关系,我还有别的。”
“铁门需要这个。”穆祉丞把那片透明薄片举起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薄片上的纹路极其复杂,像某种微雕密码,“只有一片就够吗?”
“够了。”罗莎说,“那扇铁门认的不是颜色,是形状。你把任何一片放进门上的凹槽里,门就会开。”
王橹杰站在穆祉丞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罗莎脸上,准确地说,落在她贴纱布的左眼上。
“你还有多少片?”他问。
罗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枚彩色薄片,每一枚都装在一个小玻璃管里,管壁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只有日期,没有其他信息。
“每次有人出去,我就多一片。”罗莎说,“每一片都是一个人留下的。他们出门之前,会把记忆放在我这里。这样就可以忘记痛苦。”
穆祉丞心里一动:“你是说——出去的人必须把记忆留下才能出门?”
“你喜欢痛苦的记忆吗?”罗莎说,“痛苦的记忆,你在现实世界里也会被它缠住,不是吗?所以,不如把他留下给我,所以每一个成功出门的人,都把记忆留在我这里,换一颗干净的眼睛出去。”
她顿了顿,右眼看向穆祉丞:“你上一扇门出去的时候,记忆还在吗?”
穆祉丞回想了一下,“在的,就在我脑海中。”
“所以那些没有留下记忆就出去的人,”穆祉丞问,“会怎样?”
“会被门神追到现实里。”罗莎说,“它们会成为门神的眼睛。你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的一切,门神都能通过你看到。”
穆祉丞把手里那枚薄片攥紧了。这枚小小的透明圆片,就是他们离开这扇门的第二把钥匙。但问题是——用完之后,他们也需要留下自己的记忆吗?
他转头看王橹杰。王橹杰的表情很平,但穆祉丞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抽屉里那些玻璃管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
“走吧。”王橹杰忽然说,“钥匙拿到了,下午去试铁门。”
他转身往外走。穆祉丞跟上去,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罗莎。那个女人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她写字的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把自己的眼睛摘下来一片的人。
下午两点。六个人——现在是五个人了——第一次全部聚集在三楼铁栅栏门前。
铁栅栏门是三楼唯一的入口,栅栏由竖排的锈铁条焊成,间隙大约十厘米。透过栅栏可以看见里面的走廊,两侧是关着的房门,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在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那扇木门就是通往地下停尸房的最后一道屏障。
赵明远昨天用螺丝刀撬过栅栏门的锁,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但锁没有动。
穆祉丞把那枚从药房拿到的铜钥匙插进锁孔。圆柱形,带齿,和赵明远描述的一模一样。钥匙转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他用力扭了一下——“咔嗒”一声闷响,栅栏门弹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