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没有穿拖鞋就冲出了病房。赤脚踩在冰凉的磨石地面上,走廊里的灯管在他跑过的瞬间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的光追着他的背影,像一条不怀好意的舌头在舔舐他的脚跟。
他先跑去了卫生间。推开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前空无一人。镜面正常,映着空荡荡的白色瓷砖和晃动的水龙头反光。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林安的脸,没有任何异样。
然后是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他冲上三楼,铁栅栏门锁着,锁孔里空空的——钥匙还在他口袋里。门内的走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跑回一楼大厅。铜像沉默地站在中央,右手的人脑和左手的手术刀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铜绿色。大厅空无一人。
药房。他推开铁栅栏旁边的铁门,里面也没有人。罗莎不在,登记簿不在,桌上空空如也。
他又跑回二楼走廊,经过赵明远和王虎的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赵明远压低的说话声。穆祉丞没有停,继续跑向走廊另一端,经过刘雅和陈静的病房,门关着,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封死的窗户。铁栏杆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铅灰色的泻湖水面。窗前站着一个人。
王橹杰背对着他,面对着窗户,双手插在病号服口袋里。他的肩线很直,站姿松弛,像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听到穆祉丞的脚步声,他偏过头来,露出那张陌生的脸和熟悉的侧目。
“早。”他说。
穆祉丞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心跳还在疯跳,嗓子因为奔跑干得发紧。他盯着王橹杰的背影看了三秒,确认这个人确实是完整的、活着的、没缺胳膊少腿的,然后开口问:“你去哪了?”
“看日出。”王橹杰说。
“今天阴天。”
“所以没看成。”王橹杰从窗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穆祉丞赤裸的脚上,“你鞋呢?”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沾了一层灰,脚趾冻得发红。他刚才跑得太急,完全没想起来穿鞋。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所有话压回去,只说了一句:“钥匙拿到了。你昨晚知道了吧。”
“嗯。”
“那你早上为什么不在?”
王橹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是那枚铜吊坠,和王橹杰给穆祉丞那枚一模一样。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推到穆祉丞面前。
“我昨晚去了地下室。”王橹杰说,“用你拿回来的钥匙开了三楼栅栏门,从楼梯下到地下室。活板门下面的碎石堆比赵明远说的更薄,扒开之后里面有台阶。台阶往下走大约十级,尽头是一扇铁门。”
“禁止进入的那扇门吗?”
“背面。”王橹杰说,“我从地下室走到了那扇门的另一侧。门背面刻着字。”
“写了什么?”
王橹杰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吊坠拿起来放在掌心,铜面上的人脸轮廓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五官模糊的人脸,眼睛的部位被人为地磨得更深了。
“上面写着‘治愈者之眼,存其记忆’。”王橹杰说,“和铜像手术刀上的字是同一句。但背面还多了一段——‘欲开此门,须以治愈者之眼为钥’。”
穆祉丞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罗莎。她的左眼,那些每天换颜色的义眼。冰蓝色、墨绿色、琥珀色。她每天换一枚,从不重样。那些义眼就是“治愈者之眼”。
“门锁需要一只义眼来开。”穆祉丞说。
“对。”
“但罗莎只有一只。她怎么可能给我们?”
王橹杰把那枚吊坠重新收进口袋,转身往病房方向走。经过穆祉丞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她已经给过我们了。”
穆祉丞愣了一瞬。
“昨晚。”王橹杰说,“你去药房的时候,她也在。她站在你身后,你闭着眼,看不见她。但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我跟着你去的。”王橹杰说得平淡,像在承认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跟出去了。闭着眼,贴着墙。你进药房的时候,罗莎从护士站走过来,站在铁栅栏外面。她没有拦你。她让你把钥匙拿走了。”
“然后呢?”
“然后她摘下了自己的义眼,放在了药房窗口的台面上。”王橹杰转过身来,面对着穆祉丞,“现在那枚义眼应该还在药房窗口的铁栅栏底部。你进去的时候踩到过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