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长筵心道,他可半分没看出这人有被吓到的样子。
夜已深,两个戴着斗笠的人鬼鬼祟祟走到马岑屋旁,生怕倒热水的声音惊动了周围的人,干脆连壶一起拿走了。
“钱兄,不是我说,你把壶拿出来,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林竹声靠在屋檐底下,看着安长筵往囊里倒水。
“林兄,你那么多次拿走热水,不可能没人发现,马岑既不明说,那便是默许。”安长筵将水囊装满,塞进自己怀里,“所以啊,这把水壶还回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给钱二兄弟带的?”林竹声嘴角抽了抽,“你塞怀里不烫啊?”
“还好,”安长筵把空了的水壶递回去,“这水没那么烫,外面还下着雨,要不这么塞着,回去就彻底凉了。”
“你对钱二兄弟真好啊,”林竹声试探道,“亲生兄弟也鲜少如此。”
安长筵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却只是淡淡笑道:“我二人,情逾骨肉。再说,”
“——他对我,只会更好。”言罢,话音和安长筵的身影一齐弥散在了深夜的雨雾中。
赵霁衡此刻正成一个“大”字形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唯一一条棉被,伴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声,看着旧屋顶发呆。
“嘎吱——”
门被推开,安长筵戴着斗笠站在门外,轻声问道:“睡了吗?”
屋内一片静默,没人出声。
只有床上的被子突然拱起一个大包,往里面移了移,棉被和草席的摩擦声都在昭示着床上的人并没睡着。
安长筵眼里盛满笑意,将斗笠摘下放在门边,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地方滴水之后,才转身关门,走到了草席旁边。
“我们家阿衡睡着了啊。”安长筵声音不大,几乎快被外面的雨滴声淹没,“那我还是出去吧,省的把阿衡吵醒。”
话还没说完,一只胳膊就被人紧紧拉住了:“你这么晚才回来,我先睡一会儿都不行吗?”
“可以啊,”安长筵心情很好,顺手想把赵霁衡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扒下去,但无果,“所以我说出去啊。”
光线暗,安长筵看不清赵霁衡脸上的表情,只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摇了摇,心里立马软成一滩水。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给赵霁衡,语气也不自觉变软:“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你从哪儿弄的?你喝过了吗?”水还是温的,赵霁衡喝了一口,在这下着小雨的天气里确实舒服了不少。
“从林竹声那里弄得,他熟悉这儿,法子多。我在他那儿已经喝了不少了。”安长筵脱鞋躺上了草席,发现自己的位置被捂的热乎乎的,忽然有种在外面辛苦一天,家中妻子早就铺好床等他归家的感觉。
他舒服地眯起眼,看着赵霁衡慢慢喝着他带回来的温水,心里油然生出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慰藉。
“呵,那他还真是神通广大,怪不得你吃了饭就赶紧让包子领着你去找他,聊这么久,想必是相见恨晚了吧。”赵霁衡喝水跟吃水似的,牙齿上下磨着,和吃牛肉干一样。
他这么一出声,安长筵才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幻想有多么离谱,暗自谴责自己,赶紧从那还沾着某人余温的草席上坐起来:“哪有你说的那般迫不及待,就谈了谈明日去那姓章的府上该怎么做罢了。”
“你有章程了?”赵霁衡把最后一点水喝完,赶紧拉着安长筵躺下,用棉被将两人裹紧,叹谓道,“你坐着说不冷啊。”
安长筵动了动,发现赵霁衡抱他抱的和昨晚一样紧。
昨夜太过紧张,他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直至现在感受着身旁明显高于自己的体温,倒很想开口问一句,他俩究竟是谁给谁取暖,但一想到赵霁衡窘迫到双颊爆红的样子,遂放弃挣扎,先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咸安帝下旨说要彻查南方水患的消息,估计这两日就会传到这里,他到时必有戒备,我们需要在他得知消息前取得信任,这样收集他的罪证才更方便。”
“那日在祭坛上对咸安帝动手的人是谁的人我目前还不知道,但既然选择在祭坛,我也就回敬他一次……”
屋外的雨幕为两个人辟出一方静谧天地,喁喁细语,两人比肩长谈。
“原先还担心你在朝堂上吃了不少苦,没想到我应该担心的是那群老狐狸才对。”安长筵说的很详细,他们来这儿之前联系的那些关系何时用、怎么用,林竹声的人如何配合、如何安置,都安排得妥帖完美,找不出一丝漏洞,只要没外面的人捣乱,他们估计很快就能结束这边的事情了。
赵霁衡忽然想到这个姓章的是怎么来的,开口问他:“那世家和皇子们从中作梗怎么办?”
“那便更好了,”安长筵轻笑一声,“只要我们先入为主,一边是想方设法追杀他的世家和对他漠不关心的帝王,一边是竭心尽力帮他护他的我们,你说他会如何做?”
“只怕那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赵霁衡忽的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掐着嗓子道,“郎君好厉害,求郎君护我。”
“……你从哪儿学的这腔调?”安长筵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不是从你那书坊里学的,赵霁衡悄声嘀咕道。
“什么?”
“……没什么,睡吧,郎君!”赵霁衡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就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