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白绸万段，绕过葱茏青柏，导演将三人领到白绸隔出的棚子外。

或许是为了节约成本，这里“建筑”的墙壁都用白绸做替，房顶和街道却是都用砖瓦石料砌得扎扎实实。

一样的棚子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七扭八拐也只不过是从一间移动到另一间，白羡之疑心这整座影视基地根本就是个白绸隔出的无限迷宫。

幸而房顶都是仿古制式的走兽飞檐，或华美或质朴，或艳丽或清雅……样式各不相同，他能够凭此记住回去的路。

岁潮生扯扯他衣摆，问他这是座染坊么？为什么只见白绸不见染缸？……二十一世纪发展得真奇妙，是不是世纪前头的数字越大就越神奇？

白羡之心想“一会儿来个鬼撕了我半边身子就有浑然天成的红染料了”，可看着潮生干净的观音目，又看看姜允冷着脸却往他这边倾身侧耳的神态，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温和的解释：“不是染坊，嗯……按你们的说法，这就是个供许多戏班子演出的地方。”

“哦，戏班子，原来这里都是大师姐那样的人。”

白羡之噎住，看着女道一本正经，扶额道：“也不是啦……”

导演狠狠瞪来一眼叫停他们的胡扯，随后表情夸张地用气音说：“好好学着点，一小时后我就要你们上威亚拍武打，学不会就给我滚蛋！”

等白、岁、姜三人都点了头，导演才掀开白绸放他们进去。

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着钢铁桁架，垂下细韧钢索，四壁刀枪陈列，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个穿着运动服舞弄长枪的长发男人，动作极具观赏性却不是花架子，招招式式都是杀招，若将四面垂索都视作肉体凡胎的敌人，定要叫这满地都是横流的血与肠。

只可惜劲头不足，出枪无力，一声劲风都听不着，四面白绸也纹丝不动，像是武林高手魂穿白斩鸡宅男。

也难怪无力，这人瘦得形销骨立，一身运动服晃荡得像道袍，银面具进一步抹去了属于人类的特征，再加之苍白得近乎灰败的皮肤，要是真穿一袭白色道袍，就要和处处挂着的白绸似的无凭无依了。

导演路上和他们提前说过，这位武术指导老师姓沈，因一场大火毁了整张面孔，叫他们别总盯着面具看。

见了真人却让白羡之觉得怪极了，都说烈火无情，沈老师若真是被大火毁了整张脸，脖子上怎么会一点疤痕都没有？

沈安停下动作，朝他们望来。

透过面具上的孔洞，那眼神平淡得近乎麻木，叫还在揣测的白羡之心中一震。

就像那人瞧得不是三个大活人，而是三个普通物件，甚至于那目光并不着落于他们脸上，只看衣物。

白羡之和姜允都穿着藏青劲装，唯独岁潮生一身水青色交领罗衣。

“你们扮得是禳祲司中的捕快与客卿，是很正派的人物。”仿佛是生生止住了话头，沈安默然片刻，话语转折得生硬，“看仔细了，我演示完就轮到你们。”

沈安嗓音呕哑难辨，仿佛烟熏火烧或被人掐得久了，待言罢，给每人扔了把红樱长枪，便转身兀自重舞长枪。

白羡之微微扬眉。

沈安能凭衣物辨认角色，也知道剧中有名为“禳祲祠”的场景。当然，了解剧中内容是武术指导的基本素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不同阵营、场景下的不同角色设计动作、挑选武器。

怪就怪在沈安明明了解剧中内容，却还是给了他们一样的红缨长枪，进行统一的示范。

看着穿运动服的细瘦男子无力地施着大开大合的长枪，白羡之暂时压下疑问。

不论如何，当下他都得要认真识记沈安的动作，以保证轮到自己操练时至少能完成枪舞。然而看着看着，他发觉随着枪尖劈挑刺穿，余光里开始隐约瞥见白绸轻轻晃动，耳边也逐渐出现杂声。

他分明记得此地无风。

杂声渐渐明晰，如人声厚重又如管乐啼啭，像是喉管制成的笛哨被衣衫的风动奏响——

llllll??窱浮虛lll間不容毫llllll歋身入郤lll脫離形轂llllll非馳非騖lll不藉雲衢llllll循空之罅lll倏爾遷徂llllll

诸多陌生字形凭空呈现于他脑海，单拎出来许多字都见所未见不解其意，可当汇到一处却不再需他思考，毫无征兆就叫他脑内凭空出现一个无比笃定的荒唐念头：

他会瞬移了。

且使用仅消耗体力，次数无上限，单次距离三米以内。

与这个念头并驾齐距的是白羡之的惊叹：这么强？

白羡之丝毫不怀疑这能力的真实性，这能力就像是埋在皮肤底下的纱衣，虽然表面看不出有，但隔着一层人皮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搓圆揉扁。

他不由得想到副本名为【谁闻仙语】，难道说他此刻听到的就是仙人语……有仙人点化了他！

瞬间的欣喜过后就是汹涌的不安，都说命运的礼物都标有价码，副本绝不会无缘无故给他馈赠。

尤其这能力不是别的，偏偏是瞬移，怎么看怎么适合用来逃亡。

虽然目前连主线任务都没触发，得到的信息少之又少，但仅是副本名字本身就足够让他不寒而栗——

谁闻仙语？质问！质问！质问！像是闻仙语者，人人得而诛之！

就算姜允和岁潮生都和他关系不错，他也不敢赌上性命去信任，他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只有师无忌。

要跑么？现在就用瞬移离开?

绝无可能！【欺诈】法门中人哪有将追猎游戏玩成“大逃杀”的道理？显然是“狼人杀”更适合他。

豪情万丈之际，白羡之的肩头忽然被人重重一拍。他浑身一麻，猛然回神，就见面前站着沈安，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示范。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去想“闻仙语”的事，完全忽略了要识记舞枪动作。

这可不妙，万一打得太糟惹怒沈安，令后者报告导演将他踢出剧组，那他基本就失去了入局资格。

然而他丝毫不慌，只是微抬下巴示意姜允和潮生先上，而他就要看着这二人的操练重新识记。

可他还是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对身体的掌控能力不高，就算记下所有动作，也只能仿其形而不能传其神。

尤其有岁潮生和姜允珠玉在前，甚至在各方面都远超做老师的沈安，这种对比就更加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