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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叶底藏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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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杀起心关破,从此人间不同路。

向信荣回到戏楼时,孟婆婆还在前台应酬宾客。他绕过众人,先去了后院的井边,将身上那件染血的衣袍脱下来,就着井水一遍一遍地搓洗,直到水面上不再泛红,才把湿漉漉的衣裳塞进了灶膛里。

他本想直接去衙门。

可他路过戏台侧幕时,正撞见一个唱花脸的师哥在卸妆。那位师哥坐在妆台前,画的是霸王项羽的谱式,额上勾着七星,眼眶描着黑白云纹,唇下是黑满的髯口,端的是威风凛凛。师兄脱了衣盔,取下髯口用油纸蘸着菜油,一点一点地抹去那些油彩。

向信荣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计上心头。

“怎么了?有事?”师兄从镜子里瞥见他,随口问道。

“师哥,我想学花脸。你现在就给我画一个吧。”

“现在?”师兄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你有毛病吧?都要散场了,画了给谁看?”

“那你别管,我就想画。”

戏班子里的几个兄弟姐妹一向与向信荣交好,戏里常有救急之事,这小子总能帮上忙,挺招人喜欢。师哥就这样惯着他,重新蘸了油彩,在他脸上勾了起来。

师哥的花脸是戏班子里最好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张霸王脸谱便端端正正地落在了他脸上。师兄又顺手将刚脱下的黑蟒,霸王盔等服饰道具替他穿戴齐整。

“行了,瞧瞧。”师哥把他推到镜前。

完全认不出来自己了。

不久后,搜查的人果然到了戏楼。领头的官差身后跟着几个捕快和那些混小子,满脸凶相,把后台翻了个底朝天。班子里的人都被叫到院子里站成一排,挨个问话辨认,却无一人符合其描述。轮到向信荣时,他正从侧幕边走出来,一手扶着盔头,一手撩着袍角,像刚从台上走下来的样子。

一番搜索无果,只带走了颜文卿。向信荣那一整夜都没能合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才十一岁的孩子被带进衙门后会是怎样的光景。可天亮时,颜文卿竟被人好好地送了回来,衣着整洁,没有受半点委屈,手里攥着不少盘缠,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颜文卿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商昭。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向信荣逃过一劫。

但是他心里明白,杀死的是富家的公子,若是留在燕城,对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欲带颜文卿逃走,颜文卿对他说:“哥,那个当官的说了,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他可以护着我们。”

就这样稀里糊涂放了出来,救了向信荣一命。

留在这里吧,他不想走了,孟初月养大了他们,这里才是他们的家。

颜文卿说。

从此以后,向信荣拜了师,专攻花脸,接过了那位师哥的衣钵。大多数时候,他脸上都画着浓墨重彩,不以真面目示人,台下的看客只知拍手叫好,却不知那霸王盔下究竟是谁。

颜文卿也渐渐长大了,他并不想考取功名,只一心想跟着哥哥,于是听了孟婆婆的建议,也入了戏行学习旦角。他嗓子生来便适合唱旦,因而学得极快,与向信荣一刚一柔,恰成一对。

后来,顺洲天子大宴,传了凤鸣班进朝献艺。二人凭一出《霸王别姬》名扬四海,天子龙颜大悦,赐下两枚法心。

向信荣起初是铁了心不入修炼之门的。亲人之死历历在目,他不愿再走父亲的老路。直到某一年,商君大赦,宗门庆典上认出了他们二人。再后来,不知为何,向信荣竟同意了拜商昭为师。这其中缘由,怕是与当年那桩凶杀案脱不了干系。

拜师商昭之后,二人一飞冲天,很快便凝出法器,步入宗师境。向信荣属雷性,凝出一柄裂天斧,将那把随身多年的匕首融入了法器之中。颜文卿则追随其后,修木系功法,走辅助一路,法器与法术皆以辅佐为主。

这是他们来到梨园派的第三年。

这些年来,向信荣一直在探寻当年燕城灭门的真相。大约是从什么人口中得知,当年屠村的并非魔族,而真正作恶的贼首,已尽数被土神埋葬在那场杀戮之中。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仇恨也从未消散,也无人能够瓦解这份痛苦。那场劫难是多方共同酿成的——萧家尽了职责,与城共存亡;散修们个个该死,而他们身后站着的,正是各处的长老,关系盘根错节,牵涉到他们的弟子。

还有商昭,他凭什么不来?姗姗来迟,等人都死光了,才想起建庙立碑。

那就都死吧,全都别活着。

他这么想,他固然想多等几年,等实力强盛了再动手,可惜他再也等不到那天了,画师的预言说,今年神器便将物归原主。届时,那些长老们再也不会齐聚一堂了。

有人确实把这里当成了家,但有人不是,他心里怀着一股仇恨,十多年前的账还没算清。

事实上,那个叫做萧垚的少年,早在燕城第一次覆灭的那个拂晓,就已同他的父兄一道,死在了日月山上。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粒仇恨的种子,被一捧名为“爱”的土壤裹着,勉强长成了人形。他喂养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教他读书识字,替他遮风挡雨,看着他一天天抽枝发芽。如今,那份爱已亭亭如玉树,立在人间,再不必他牵念了。

于是那粒种子终于可以破土。

他将毕生积攒的恨意,尽数化作刀刃,要在今朝一并还清。待到仇人伏诛,热血凉透,萧垚这个人,才算真正地走完了这一程。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是在这世间,替那场无人问津的屠杀讨回一个说法。

虽然颜文卿早已倒下,但他似乎不知道台上向信荣的状况。忽而,他从地上暴起,双手结印,周身灵力疯狂翻涌,一道狂暴的木系灵光裹着血色从掌心炸开,如万千藤蔓般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竟是要以一人之力,同时攻向在场所有长老。

“哥哥曾救我性命,如今文卿愿以命报偿。”

“快杀了他,他定然是同伙!”

“补刀,记得补刀,休要让他活下来!”

台下长老们并不将他放在眼里。方才向信荣搞突然袭击,提前布下阵法,也未曾伤到他们一根毫毛,如今会惧怕一个小小的颜文卿?无非是以卵击石罢了。他们各自催动法器,迎着那道藤蔓轰了过去。

颜文卿咬牙硬撑,双手不断掐诀,木灵之力从身体深处被强行抽出,化作一层又一层的屏障与反击。他的灵力本就不以攻击见长,此刻却拼了命地将所有力量倾泻而出。那些长老的法术撞上他的木灵屏障,一层接一层地碎裂,他便再结一层,再碎,再结,唇角的血越涌越多,始终不肯退让半步。

可怕的是那咒法的反噬。

他雪白的皮肤上,开始一块一块地冒出黄色的斑痕,那些斑痕迅速变深至发黑,龟裂。这种现象从他受伤的胸口开始,逐渐蔓延至每一寸皮肤。

他姣好的面容在这片龟裂中变得面目全非,头上的青丝大片大片迅速凋零,宛如失去生命力般脱去,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文卿,不要这样。”向信荣摇了摇头,奄奄一息道。

可是颜文卿不听他的。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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