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雾散去后,日月山被一分为二,漫山遍野燃起了火光,没有修士逃出去,散修们死于土神降下的天罚,援军们死于邪魔之火中。
李家村多少倒还活下来些许百姓,皆抱着家人的尸体痛苦流涕。
后来,商君带来的人在辉月山上重建了这座城邦,城中大半屋舍空置,终究不复燕城昔日的光景。辉月山的灵力不及日月山的一半,土地贫瘠,灵韵稀薄,加上世间流传燕城是遭了天罚的凶煞之地,修士们唯恐避之不及,招募弟子也成了泡影。没有朝廷的半分支持,仅凭商昭一人,撑起一座城、一座宗门,几近痴人说梦。可他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再后来,他收敛了所有人的尸骨,将其尽数埋葬于昭日山,幸存下来的百姓或多或少皆有伤病,难以动弹,商昭不再劝,仍旧留在昭日山下的李家村旧址,只是偌大的村庄如今仅剩寥寥几人。
恰在此时,孟初月到了李家村。她在村口摆台唱戏,虽说没有几个听众,却有一个蓬头垢面的,额的瘦骨嶙峋的孩子天天来听。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台柱后头,看完了也不走。
孟初月是何等聪慧,马上取来些许馒头馍馍让他填饱肚子,问他是不是还饿,他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小声道:“婆婆,我……我能带回去吃么?”
孟初月心头一酸,又盛了碗粥递给他,说以后天天来也没事,来的都是客。那孩子接过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一口也舍不得喝,全部带走了。
只是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戏班子没有进项,养不活这一大堆人,于是孟初月就打算前往燕城。
谁知某日商昭途径此地,对表演赞赏不已,与班主孟初月聊起戏来,竟有说不完的话,越聊越是投机。商昭不仅打赏了大量金银,同时还许下重金,要在辉月山的山腰建一座土神庙,又备下十足的诚意,请孟初月长久在此地定居,给死人唱戏,抚慰那些冤死的亡魂。
孟初月起初是不同意的。戏班子要吃饭,要活下去,她已打定主意要走。直到这日,她想着最后再去附近转一转,算是跟这片地方告个别。走着走着,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庙宇前。那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屋顶塌了半边,梁柱歪斜,神像已然损毁,只剩一截断裂的底座。
孟初月向来是遇到庙就要进去拜一拜的。她将庙宇清扫一番,又把那截残缺的底座擦干净。神像碎了,蒲团还在,她认真拍了拍灰,端正放好,合掌拜了三拜。
这时,忽然听见一阵啜泣声从后房传来。
奇怪,这破庙里面怎么可能会有婴孩?
她绕到后房,才见狭小的床榻上,塞着破旧棉袄,棉袄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孩,脸颊冻得发红,嘴唇干裂,正闭着眼啼哭。旁边放着一只碗,她认得这只碗,那是她施舍给那个天天来看戏的小孩子的。
孟初月伸手将孩子抱起来,那婴孩轻得像一片枯叶,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庙里又传来啪啪啪的脚步声。那孩子跑到孟初月面前时,她一瞧那瘦不拉几的身子和又黑又脏的脸便认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菜和几根蔫了的萝卜,那菜叶上还带着泥,怕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他走到后房,愣愣地站在门口,望着孟初月和她怀中的婴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孟初月将两个孩子带回了凤鸣班,她不得而知他是怎么养活自己和这个小婴孩的,可她还在此地见到了别的这样的孤儿,同样失去了父母。她拿着商昭给她的赏赐,终是见不得这些孩子们流离失所,最后决定答应商昭,留在昭日山,在土神庙定居。
“这是你弟弟吗?”
“你叫什么名字?”
“你对学戏感兴趣吗?”
一开始,孟初月问他什么,他都是闭口不言,只是在这群陌生人中混口饭吃。
孟初月干脆不问了。
在凤鸣班安顿下来的最初几日,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像之前在庙里一样一心一意地照顾那个小婴孩。
他似乎不再爱玩耍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班里的师兄师姐们练功排戏,有时候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然后偷偷在厢房里模仿着台上角儿们的动作。
孟初月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如常地对待所有孤儿一样对待他。
终于,某一天,萧垚似乎下定了决心。
这些日子里那双朦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坚定的光芒。
要让自己有一条生活下去的出路。
他说:“孟婆婆……我,我想学戏。请您教我。”
孟婆婆仍然问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向信荣。
说起来,这个名字很幼稚,二哥曾对他说,人无论何时,无论到了哪里,总要向着前方看,要相信自己能有一个荣光的未来。
从那以后,萧垚这个名字便与那段过往的回忆一同被埋葬在了过去。
萧垚终是不得逍遥。
学戏的同时,他没有忘记那个颜夫人托付给他的小公子。他一边练功,一边充当起哥哥的角色,自己练功时便由孟婆婆帮忙照看,只要得了闲,一定形影不离地守在那孩子身边。
父亲先前对他百般严苛的体修磨砺,并没有白费。那些年在校场上扎过的马步,挨过的藤条,成了他在艰苦日子里撑下去的底气。在孟婆婆这里,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他却觉得很快乐,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这些年,商昭不知从哪搞到一块金字招牌,与孟初月联动出演,先是慕名而来了不少富家公子,后是豪门大族,再是门派修士。
这戏一演,就是十年。
这十年来,向信荣依旧默默守护着那个小婴孩长大。
他长高一寸,他便欣喜若狂,偷偷在门框上刻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他刚刚学会走路,他便跟在身后寸步不离,生怕他磕了摔了;他开口喊出第一声“哥哥”,他愣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之前,他只知道颜家主的孩子,一定是姓颜,就叫他小颜颜,但随着孩子一天天大起来,总是这样小颜颜小颜颜的叫着,终究不是个事。于是向信荣在他五岁那年,盯着这张越发好看的脸蛋,开始认认真真地想名字。
那孩子生得唇红齿白,笑起来颊边浮起浅浅梨涡,活脱脱一个招人疼爱的小丫头。
这样的小脸蛋是有不少人喜欢的。
他给他起了个名字。
颜文卿。
颜,是他父亲的姓,这张脸往后要在戏台上讨生活,总得有个像样的名。文卿,听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他不希望这个弟弟继续学武修炼了,太苦了。还是读书吧。读书更有出路。
也如他所愿的那般,颜文卿从小就在读书这方面展现了极强的天赋,孟婆婆给他们请了先生,四书五经他皆能倒背如流,旁人读三遍还磕磕绊绊的句子,他扫一眼便记住了。先生常抚着胡须感叹,说这孩子若是去考功名,怕是不出三年便能中个举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