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看了一会儿,没有将目光固定在某个人身上,只是在看那股整体的流动。舞池里的修士与凡人混在一起,彼此配合,手势,步伐,都统一得像是同一排人。这让她想起酆氏遗迹中酆归遇调整后的通道阵法,处处都有巧思,却处处都不露痕迹。
“这位姑娘,我可否坐这里?”一道男声从身侧响起,不高不低,带着几分随意。
木衿偏过头。一个清俊男子站在她桌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端着一只酒杯,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像是一个恰巧路过的客人,想找一处方便看舞池的好位置。他的目光在木衿脸上落了一瞬,移开,望向下方的舞池,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请。”木衿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男子在她对面坐下,姿态自然,把酒杯放在桌上,也望向舞池。看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闲聊一般,侧过头,带着笑意问:“姑娘可有看上的?我做个人情,让姑娘得享春宵?”他说话时目光在下方那些舞者身上扫过一圈,又落回木衿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暗示什么,像是在等一个随口的应答。
木衿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舞池中那些修士散出的浅色雾气上。“没有。”她的回答很轻,却听得清。
“那真是可惜。”男子说着,顺手一拉,将身边经过的一名女侍者揽到了旁边,让她挨着他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掩嘴,端起酒壶给他斟满了。木衿看了那女侍者一眼,她穿着淡粉色的衣裙,妆容清淡,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像是习惯性的表情,落座时不像被强迫,却又没有主动留下的意思。木衿的灵气轻轻一探,两人都是魔修,一个筑基,一个金丹,气息靠近却又各自收敛着,像是在她面前演一出松散闲适的双人戏。
男子喝了一口酒,又逗了身边的女侍者几句,才转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她还坐在对面。“姑娘当真不试试?”他语气里没有激将,也没有试探,像是随口一问,问完就准备揭过了。
木衿瞥了他一眼:“阁下若是加入春衍宗,恐怕不久就能成为大弟子。”
男子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那停顿很短,短到若不是木衿一直在看他,几乎察觉不到。他拿起酒杯的那只手,似乎比方才用力了半丝,放下时杯沿轻轻磕在桌面上,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
旁边那个女侍者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毫不掩饰眉眼里的笑意。她的笑不假,像是真的觉得这话有趣,笑过之后,她脸上的怯弱与恭顺也随之淡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一层面纱,转向木衿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重新打量后的认真:“道友,上三楼来,包厢里说话方便些。”她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楼梯的方向侧了侧头。
木衿放下茶杯,跟着她站了起来。那男子也起身,走在她们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一个随行者,又像是一个押送者。三人穿过二楼的回廊,绕过转角处一扇半开的屏风,踩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台阶比下面的窄一些,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木衿在台阶上走着,目光没有四处扫视,但她知道,从踏入怜春楼的那一刻起,这栋楼里的不少目光,都已经在她身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三楼比楼下安静得多。走廊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缝透出暖黄的光,却听不见什么交谈声。女侍者走在前面,步伐比方才在楼下时利落了不少,身形依旧轻盈,但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怯弱已经褪干净了。清俊男子走在木衿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还是那副笑意融融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女侍者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了让。木衿走进房间,目光扫过一圈,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案上摆着一只香炉,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味道很淡,不呛人。窗子关着,帘子半掩,灯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匀净柔和。女侍者在门边站定,顺手把门合上了。
清俊男子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杯沿:“道友眼力不错,春衍宗那边我确实打过交道,不过还没到能当大弟子的地步。”他语气里没有恼怒,倒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有意思的事,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木衿没有坐,站在窗边的位置,像是在打量屋里的陈设:“看出来了。道友身上那股做派,在人前维持得很像样,只是习惯性的动作还留着些破绽。”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随即语气一转,“所以两位找我,是想谈什么?”
女侍者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她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陪酒时的温软笑意,换了一种更直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道友不是本地人吧?这些天城里新来的面孔不少,但像道友这样能一眼看出我们身份的人,倒是不多见。”她说话时语气平缓,问得直接,却不带敌意。她这句话里藏着的试探,木衿听得出来,他们想知道她是谁,来衡阳城干什么,背后有没有人,又或者是哪个势力派来探底的。
木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灵气已经无声无息地沿着墙壁和地板扩散开去,将门外的走廊、隔壁房间以及整层楼的动静纳入了感知范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停留在可以听到这间屋子对话的距离内,才开口说:“我接了个活,要送一样东西给一个人。人在衡阳城,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正好两位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所以想打听一下。”她说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加重某个字眼,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女侍者和清俊男子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动作不大,但在木衿的感知中很清楚。女侍者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送什么东西?”
“魔气。提炼过的。”木衿没有隐瞒,也没有详细描述。她只是把这几个字放出来,看他们会怎么接。
清俊男子把玩着杯沿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许:“衡阳城里做魔气生意的不少,道友说要送的那个人,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
木衿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在衡阳城,其余一概不知。若是道友能帮忙打听到一些线索,报酬好说。当然,若是道友不方便,便当我没来过。”她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把自己的路堵死,只是给出了一个可以继续往下聊的余地。她没有提蝰勿的名字,也没有描述对方的特征,她需要先确认这两人的立场,而不是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出来。接下来,便看他们怎么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