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的信息涌入脑海,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灌进来的。试炼场的操控方法,每一层石门的开启禁制,底部熔岩阵法的运转节点,酆氏历代先祖留在墓中的禁制分布,木衿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将这些信息梳理清楚,然后继续往上走。阶梯两侧的石门一扇一扇地从她身边掠过,有些门后的小世界还在运转,有些已经沉寂了,那些沉寂的小世界里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只有一片死寂。
木衿在“元婴”门前停下了脚步。
石门上的刻痕很深,线条粗犷,“元婴”两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酆氏第七代家主酆牧手书。木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取出灵机,给常水白发了一条讯息。
“常师兄,能不能抽出一天时间,出来历练一番?”
发完,她将灵机握在手中,继续往上走。阶梯很长,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回到上层的厅室时,地面还在敞开着,那些盘旋向下的阶梯暴露在绿色的荧光中,像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木衿心念一动,地面缓缓合拢。黑色的玉砖从两侧滑回来,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白玉的“酆”字重新嵌在正中央,血色已经褪去,恢复了那种近乎透明的纯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灵机亮了。
木衿取出来,看到常水白的回复:“木师妹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木衿笑了笑。她难得动一次坏心思。回道:“这倒不是。只是发现了一处适合你提升战斗的小界,觉得你应该试试。”
常水白的回复很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小界?一天可以吗?话说木师妹之前找我要酆家的消息,不会找到酆家的遗迹了吧。”
木衿朝着那扇被暴力打开的门走去,碎裂的青石散落在地上,被她踢到了一边。“是。这里的历练可以调整流速,常师兄可以来试试,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好啊,我现在还没开始忙。是在什么位置?”常水白答得很爽快,没有犹豫,没有追问危险程度,在他心里,木衿虽然偶尔会捉弄一下,但不会伤害他。
木衿的灵气早已探出遗迹,扫过方圆数百里的城池。最近的一座叫凡侑城,在东南方向,约莫百里。城不大,但有一个万象森罗的分店,常水白可以从那里直接传送过来。木衿回道:“先到凡侑城吧,我去接你。”
收起灵机,木衿加快了速度。通道很窄,两侧的岩壁上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浮雕,在黑暗中像是活的,随着她的移动,光影在浮雕的凹陷处流动,像是一幅正在被翻动的长卷。她走得不慢,但也不急,步伐稳得很。
前方出现了三具尸体。
木衿停下脚步,蹲下身。三具尸体都是金丹修士,穿着阳国制式的黑色劲装,身上的伤口不像是被机关所杀,胸口被利爪洞穿,头颅被利器削去了一半,血液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块粘在衣服上,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那些伤口上没有残留的灵气,也没有法术的气息,纯粹是暴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用身体撕碎的。木衿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那几个酆氏先祖的记忆碎片,虽然已经没有了完整的意识,但保护酆氏的本能还在,这些阳国的修士闯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死得不算冤枉。
木衿从三具尸体上取走了有用的东西。储物袋,腰牌,几件品相还不错的法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丹药和灵草。东西不多,但也不白拿。她将尸体留在了原地,心念一动,灵气渗入通道的地面,沟通了整座遗迹的阵法。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三具尸体缓缓沉入其中,沿着一条倾斜的滑道,坠入底部的岩浆。橘红色的岩浆翻涌了一下,吞没了尸体,冒了几个气泡,便恢复了平静。他们死在酆氏的墓中,便成了酆氏墓的一部分。
木衿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通道的前方。是那个最先冲进来的小孩,酆家的先祖,不知道是多少代以前的人。他的身形矮小,还保持着孩童的轮廓,但面容已经模糊了,只有一双眼睛还隐约可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木衿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小孩朝木衿挥了挥手。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的嘴角在动,木衿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的嘴型,谢谢。光点上升,没入通道的顶部,消失不见。
木衿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喃喃自语:“他们的执念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万年过去了。无论那些执念是什么,都难以再实现了。也许是想要再看一眼酆家的故地,也许是想确认酆氏的血脉还没有断绝,也许只是不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上古战场中继续轮回。那些执念,在这座墓中被满足了,也许不是完全满足,但至少,他们回来了。看了一眼,便走了。
木衿的灵气探查到,其他的记忆碎片也已经消散了。那些在厅堂中化作人形的黑影,那些冲进通道深处的酆氏先祖,那些在黑暗中与阳国修士搏斗的灵魂,都不在了。灵气的感知中,整座遗迹里只剩下三个活人。阳国的修士原本有十个,死了一个,被酆氏先祖杀了七个,还剩两个。两个元婴修士。他们还在遗迹的更深处,在祭台附近,那里是酆氏墓中唯一放置了随葬品的地方。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大型祭台。
祭台用整块的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宽约五丈,台基上刻满了复杂的阵纹。祭台的正中央,摆放着几排石架,石架上陈列着各种物品,法器、丹药、功法玉简、灵石矿脉的地图、还有一些木衿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物件。祭台的后方,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行大字:酆氏历代先祖英灵在此。字迹苍劲有力,笔画深入岩石,像是用刀斧直接劈砍出来的。
地上躺着四具尸体。有被术法杀的,有被近身搏杀的,有被阵法困住后活活耗死的。他们身上的储物法宝还在,同伴还没来得及收走。木衿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地拾取有价值的东西。酆氏的后人不会来了,酆氏的先祖也不会再回来了,这些遗物与其在黑暗中蒙尘,不如在她手中发挥点作用。
一道寒芒从背后激射而来。速度极快,没有任何预兆,剑锋直指木衿的后心。
木衿的身影在剑锋触及的瞬间消散了。像是被打碎的水中倒影,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怎么回事?”一个长髯修士从祭台后面的阴影中走出来,眉头紧皱,目光扫过木衿消失的地方。他的手一挥,飞剑在空中转了个圈,回到他身边,悬浮在肩侧。剑身上残留着灵气波动,刚才那一剑,他确实刺中了什么,但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道虚影。
他正要将神识扩散出去,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冰凉。他低头一看,一支冰蓝色的箭矢从背后射入,穿过了他的丹田,箭尖从腹部透出,箭头上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箭矢贯穿的瞬间,寒意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元婴被冻住了,不是被灵力压制,而是被纯粹的寒冰冻住,像一只被封在琥珀中的虫子,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长髯修士张口想喊,喉咙已经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瞪着眼睛,身体僵直,像一尊冰雕,站在原地,保持着低头看腹部的姿势。木衿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来,手中握着爻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她没有多看那具被冻住的尸体,取出了遗世幡,将长髯修士的灵魂从冻僵的身体中拽了出来。灵魂被抽出时,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在幡面上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了。木衿将灵魂收入幡中,然后把那具已经失去灵魂的尸体从遗世幡中丢了出来。尸体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冰晶碎裂,溅了一地。
“还有一个。”木衿低声说了一句,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