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小声说话,神色凝重,似乎在商量什么。墙角边,一个穿着灰袍的修士正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受伤的中年人,那人的小腿被利器削去了一大块皮肉,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茬。修士的手掌覆在伤口上方,掌心泛着淡淡的绿色灵光,灵光渗入伤口,血便止住了。旁边还有一个穿青衫的人,背着一只药箱,正在给另一个伤者包扎手臂,动作利落,像做惯了这类活计。
一个青年走到了方立面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面容清秀,眉眼温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他在方立面前蹲下,把碗递过来。
“先喝点水吧。”青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方立看着那只碗,碗里是浅褐色的液体,冒着微微的热气。他伸手接过,手指触到碗壁的温热,才发觉自己的手有多凉。他低下头,小心地喝了一口。水入口微苦,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不像是茶,也不像是寻常的水。他抿了抿,又喝了一口,那股苦味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些,连带着胸口那股紧绷的闷气也松了些。
“谢谢。”方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注意到青年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身上有一种和那些扛刀拿枪的军汉完全不同的气质。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修士?”
青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方立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中的碗差点没端稳。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但他知道修士是什么人?那些能在天上飞来飞去、随手就能把人烧成灰烬的存在。他从来没有和修士面对面地说过话,更没有从修士手里接过水。他捧着碗,有些手足无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年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笑了笑,换了话题,指了指碗里浅褐色的液体,说:“我叫花毅,这是安神茶,万医师调配的。喝了能让人心神安稳,对伤势也有好处。”
“原来如此。”方立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水入腹,那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确实慢了下来,手指也不那么抖了。他不知道是药茶的作用,还是因为这个青年温和的语气,或者两者都有。他捧着碗,没有再喝,只是让碗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一点一点地传遍全身。
此时,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几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为首的男子身材魁梧,面容粗糙,下巴上长着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手臂和上面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疤。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方立面前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头顶的动静。
地窖上方,脚步声还在响,有时急促,有时缓慢,夹杂着拖拽重物的声音和偶尔的喊叫,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粗糙汉子听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我们来晚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懊恼。
方立连忙站起身,将碗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整了整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朝粗糙汉子郑重地行了一礼。他弯着腰,不敢直起来,声音有些发哽:“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粗糙汉子一愣,随即连忙伸手托住方立的胳膊,把他扶直。他的手很有力,但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方立捏碎。他摆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哪里话,救了你的是你们自己。”
方立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我们?”
旁边的青年修士花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前段时间,东南部的定基石出世了。我们经过几番试探发现,这次的定基石和以前的不太一样,它会庇佑东南部的多数修士和凡人。只要帮助过他人,做过善事的人,都会受到或多或少的庇护。你帮助过别人,所以定基石护住了你。我们没有做什么,只是在你被护住之后,把你们从刀口下领出来而已。”
方立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想起了前年冬天,隔壁的老刘家断了粮,他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分了一半过去;想起了去年夏天,村口的老王头摔断了腿,他帮忙修好了他家的屋顶;想起了上个月,一个逃难的外乡人路过村子,他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还有之前护送一批低阶修士和凡人离开合纵城。那些他觉得都是很小的事,他从来没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小事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他身边。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那其他人怎么办?要是小孩子还没能力帮助他人,岂不是……”
“放心。”粗糙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孩子似乎天生就会受到庇护,只要不做恶事。我们观察过好几个村子了,幼儿都在定基石的庇护范围内。”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只是孩子。那些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帮助他人的人,只要心无恶念,也能得到定基石的照拂。”
方立微微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些,但脸上的焦急并没有完全褪去。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想起了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儿。如果她们还活着,该多好。他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地窖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语气轻快:“俞丛,上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可以出去了。”
粗糙汉子俞丛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那些伤员面前,蹲下来查看他们的伤势。他掀开一个伤员腿上的绷带,看了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又按了按旁边一个小伙子胸口被包扎过的地方,问疼不疼。小伙子龇着牙说不疼,他又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小伙子“嘶”了一声,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万医师的药效果果然很好。”俞丛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排或躺或坐的伤员,“你们怎么样了?”
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小伙子举起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灿烂笑容,大声说:“感觉活了过来!”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回荡,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有人在笑,有人在抹眼泪,有人伸手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俞丛也笑了,他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那个小伙子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小伙子肩膀晃了一下。
“那就出去看看你们的家清理得怎么样吧。”
说完,他直起身,大步朝地窖出口走去。伤员们在家人的搀扶下陆续站起来,有的拄着临时找来的木棍,有的扶着墙慢慢走,有的被人背着。方立走在人群中,跟在那个递给他安神茶的青年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
木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外面的街道已经清理过了,尸体被搬走了,血迹还在,一摊一摊的,暗红色,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怎么洗也洗不掉。空气里的焦糊味和血腥气还没散尽,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些从远处飘来的、不知谁家在烧饭的柴火气。
方立站在酒楼的门口,望着那条被毁了大半的街道,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望着废墟间那些正在清理瓦砾的、陌生的、满身尘土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是报仇,不是拼命,而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像从前一样,能帮一把的时候,就帮一把。也许不是为了什么回报,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花毅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方立打开,纸上写着几行字,是这里收容处的地址,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领取方式。
“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先来这里。”花毅说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立攥着那张纸,站在阳光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