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明洲东南部合纵城
合纵城的大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天。
东南角的城墙塌了半截,碎石和砖块滚进护城河里,砸出浑浊的水花。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已经被烧成了焦炭,蜷缩在墙角,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坏了的汤,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主街上,数十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女跪在青石板路上。石板上的血还没干,脚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响,像踩在湿泥里。他们身后的房屋已经被烧成了空壳,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偶尔有一截烧断的木头从高处滚落,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溅起一片火星。
旁边的高地上,一个膀大腰圆的将士负手而立。他穿着暗红色的铠甲,甲片上沾满了已经发黑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他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指之间萦绕着一缕鲜红色的灵气,那灵气的颜色比血还要浓,像是直接从活人身上抽出来的一样,翻涌着,扭曲着,散发出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煞气。
他是这支侵略军的副统领,姓黄,军中上下都叫他黄副统。至于他本名叫什么,没人在意,也没人敢问。
黄副统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残破的房屋。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藏着人。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颤抖的,急促的,拼命压制的。有的人在哭,捂着嘴不敢出声;有的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有的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向哪路神仙求救。黄副统喜欢这种感觉。不是杀人,是杀人之前的那段时间,那种恐惧在空气中弥漫、发酵、膨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四壁,却怎么都出不去。他喜欢看着暗处的蝼蚁瑟瑟发抖,喜欢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片空白。每一次,他都觉得无比满足。
“就是你们把那些修士和凡人送走的?”黄副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方立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双手被粗麻绳捆在身后,勒得太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露出嫩红色的肉。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求饶。他瞪着黄副统,目光里有愤怒,有仇恨,但没有恐惧。
“黄狗,”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就算你杀了我们,你也不得好死。”
黄副统笑了。笑声很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眼角甚至笑出了皱纹。他身边那几个亲兵也跟着笑,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黄副统笑够了,收住笑声,低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语气轻蔑,“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他伸出右手,朝中年男人虚虚一握,那缕鲜红色的灵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像一颗微微跳动的心脏。“我大发善心,送你去和你的家人团聚。”
话毕,他挥下了手。
那团鲜红色的灵气在脱手的瞬间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小的血光,朝着地上跪着的数十人激射而去。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一群扑向猎物的毒蛇。
跪着的人闭上了眼睛。被迫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转过头去不敢看,有人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他们见过太多次同样的场面了。每一次,那些血光都会准确无误地穿透跪者的胸膛、头颅、丹田,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满街的血泊。但他们没有离开,没有躲回屋里把自己藏起来。他们要记住。记住每一张脸,每一次屠杀,每一声惨叫。把这些刻进骨头里,刻进魂里,哪怕这辈子报不了仇,还有下辈子。下辈子不行,还有下下辈子。
鲜红灵气落下。
穿过去了。
那数十道血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跪着的人的身体,像是穿过了空气,像是穿过了不存在的东西。射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几个离得近的亲兵被碎石击中,有的捂着脸惨叫,有的捂着腿倒地,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流了一地。
“怎么回事!”黄副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睛瞪大,瞳孔收缩,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抬起右手,又凝聚出一团鲜红色的灵气,这次比之前更加浓郁,煞气更重,周围的人被煞气逼得连连后退,有几个体弱的凡人直接瘫软在地,口吐白沫。
他猛地挥下手。
血光再次激射而出。比上一次更快,更密,更猛。
还是穿过去了。
跪着的人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他们茫然地跪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自己的身体,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胸口,有人动了动手指,有人试着站起来。
人群中的某个角落,一道同样鲜红的灵气无声无息地射出。
它精准地、笔直地,沿着一条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的轨迹,从黄副统的颈侧切入。
头颅飞起。脖腔里的血喷出两尺多高,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柱暗红色的喷泉。黄副统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挥下的姿势,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但他的头已经滚落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路中间一个浅洼里。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一刻,愤怒,惊愕,还有一丝来不及转化的恐惧。
那道灵气并没有停。它从颈侧切入之后,顺势下坠,穿过胸腔,没入丹田,在里面炸开。黄副统的丹田在体内碎裂,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腹腔内横冲直撞,将内脏撕成碎片。他的身体这才倒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街道上一片混乱。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不知道是谁喊的那声“快跑”。跪着的人被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解开了绳索,有人拉住了他们的胳膊,有人推着他们的后背,将他们朝巷子里赶。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被两个年轻小伙子架着跑,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被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背着跑。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巷弄中回荡。
远处,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
剑气是青白色的,薄而宽,像一柄无形的巨刃,贴着地面横扫而来。那队还愣在原地的侵略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剑气便从他们身上掠过。数十个身体在同一瞬间被斩断,血雾炸开,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暗红色。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有的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有的还在微微颤动。地上本就没干涸的血迹又添了新的一层,厚了,黏了,脚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大火还在烧。浓烟从废墟中升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远处,青白色的剑光在天边一闪,消失了。巷弄里,那些被救走的人还在奔跑,跌跌撞撞,头也不敢回。没有人知道是谁出了手,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剑从何而来。他们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在今天,在这个所有人都该死去的日子里,活下来了。
方立等人被人搀着走下地窖的石阶时,腿还是软的。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上方街道上零星的惨呼和脚步声,但隔不绝他胸腔里那面鼓一样的心脏。
地窖不大,原本大概是酒楼存酒的地方,如今被临时改成了避难所。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坛,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草香。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微微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地窖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围在一起低声说话。方立被扶着在一个空着的木箱上坐下,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像是冬天摸到了铁器。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心跳还是很快,但比刚才在街上时好多了。至少,他活下来了。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呻吟,有人在轻声安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地窖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