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啦。”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她混在其中,很快就看不到了。木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常水白从里面出来,问她“看什么呢”,她才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后来的许多年里,木衿再也没有见过夏小叶。连理桥还是那座连理桥,桥下的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但那个戴着阳燧、自称算命先生的姑娘,再也没有在桥上出现过。有时候木衿路过那座桥,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想起当年她说的那些话——“姻缘天降”“你本无牵无挂”——那时候觉得是胡言乱语,如今想来,倒也不能说全错。
在遂玉城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木衿和常水白又踏上了旅途。他们先去看了桂女和黑猫。时光在忽离崖底似乎过的很慢,桂女和黑猫都是老样子。桂女给他们泡了桂花茶,拿出新做的桂花糕,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像多年前那样聊着天。桂女问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常水白说还没定,走到哪儿算哪儿。桂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临别时往木衿手里塞了一只新做的荷包,说“带着,保平安”。
黑猫也叼了两个小木牌出来,甩到常水白和木衿身前,木衿捡起来一看,是个猫爪印。
桂女解释道:“小猫说有辟邪的效果。”
黑猫看都不看两人,就跳回桂女膝头。
马车驶出山谷的时候,木衿回头看了一眼。桂女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黑猫,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在山里,他们遇到了远游的冷亦。
冷亦也老了。头发花白,腰背不像从前那样挺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沉静而锐利,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鱼在游。他骑着一匹老马,独自在山路上走着,没有随从,没有行李,像一个看够了繁华、想要回到山野中去的人。他看见他们,勒住缰绳,微微点了点头。
“冷公子。”木衿唤他。
“常姑娘。木公子。”冷亦下马,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三人便在那条山路上,说了一会儿话。冷亦说他这些年把族务都交给后辈了,自己出来走走,看看年轻时没来得及看的山水。常水白说他们也是,走走停停,到哪里算哪里。冷亦问他们去过哪些地方,常水白便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乱了,木衿在旁边帮他补充,两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
冷亦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当年多谢你们照顾。”
常水白愣了一下,木衿也没有说话。冷亦没有再多解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翻身上马。三个人同行了一段路,在山岔口停下来。冷亦要去北边,木衿和常水白要往西走。冷亦拱了拱手,说了句“保重”,便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之后的岁月,木衿和常水白一直在路上。他们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有些人的名字记住了,有些人的脸模糊了。常水白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走路不像年轻时那样快了,偶尔还会腰疼。木衿的视力不如从前了,看书要拿到远一些的地方,针线活也做得少了。但他们还是每年都出门,春天走,秋天回,像两只迁徙的鸟,年年如此。
七十年后,他们回到了遂玉城。
这一次回来,是因为春草的葬礼。
石头是夏天走的,走得很安详,睡了一觉便没再醒来。春草比他多活了三天,走的时候还握着石头给她雕的玉牌。他们的儿女给木衿写了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说父母生前常念叨衿姐和木叔,如果方便的话,请回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木衿和常水白赶到时,葬礼已经开始了。灵堂设在书肆后面的院子里,白布黑纱,纸钱纷飞。石头和春草的儿女们跪在灵前,披麻戴孝,哭声低低的。木衿和常水白只是走上前,每人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退到人群后面,安静地站着。
常水白看着灵堂上那两张画像,站了很久。木衿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从前更瘦了,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握着她的时候,还是那样稳,那样暖。
葬礼结束后,两人没有多留,走出了遂玉城,回到了那座小院。
院子还在,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以前更粗了,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枝叶却还茂盛,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你们回来了”。木衿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从树干到树枝,从树枝到那些低垂的枝条。她摘下一串槐花,递给常水白。
常水白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槐花的香味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甜,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他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还是一样的味道。”他说。
“是啊。”木衿也笑了。
两人在槐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常水白把头靠在木衿肩上,木衿的头轻轻抵着他的。两人闭着眼睛,像许多年前在破庙里那样,并排坐着,什么也不说。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们膝头移到脚边,从脚边移到地上。天上的云很慢很慢地飘着,一朵一朵的,像赶路的羊群。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光,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像晨雾被阳光穿透。光点从他们身上飘起来,细细密密的,像夏夜的萤火虫,在老槐树下缓缓上升,飘过树梢,飘过屋顶,飘向灰蓝色的天空。树下的两个人,逐渐变得透明,轮廓在光影中模糊,像是在水中化开的墨。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老槐树还在。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一串槐花从枝头飘落,落在他们刚刚坐过的地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洁白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