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衡偶尔会想,要是能重新来过,他们这些人能否改变一切,不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但,她更了解自己。
哪怕重来一遍,十六岁的姜云衡,仍会作出同样选择。
人站在未来的洪流往回看,世事渺小如蜉蝣。但在当年,一根轻飘鸿羽,足以成为压垮人的最后之重。
上京城的初雪来临。
天气越发冷,呼吸间带着刺骨凉意,京中人大都聚在自家暖阁,不再频繁外出。
大雪纷飞,接连下了三日。
刚过完十五岁生辰的姜云衡,难得没有出门,蹲在家中,兴致勃勃拆朋友们给她的生辰礼。
距离幽州之行,也已经过去一年半。
这一年来,发生许多变化。
她哥姜雪年,被圣上当众赐婚,定了皇室宗亲郡王府的嘉宁郡主——一位,姜云衡从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姑娘。
姜云衡也从没想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长公主华林,有一天,居然会被自己父皇亲手斩断姻缘。
姜雪年被赐婚回来当夜,姜云衡围着他绕了好几圈,奇道:“长公主对你的情谊无人不晓,怎么圣上,反倒给哥哥你指婚嘉宁郡主?”
姜雪年垂着眼眸,嘴角的笑意同从前一样,丝毫未改,他说了一句让当时的姜云衡听不太懂的话:“君是君,臣是臣。你哥我只想做个纯臣。”
而姜云衡身边,则多了个永远笑眯眯的冶艳少年郎。
日子一成不变,似乎同从前没什么不同,姜云衡身边也从不缺朋友和热闹。
哗啦啦-
又一个锦盒外带被姜云衡扯开,里面的东西哗哗作响。
姜云衡下意识挑了挑眉,伸手掰开玉扣,里面放满了和姜云衡同一年份的铜钱。
铜钱下还压着一方墨纸,墨宝龙飞凤舞,字迹和姜云衡一脉相承的潦草:赠尔八百开光铜币,不要太感谢小爷。
字迹之潦草,语气之猖狂,除了杜青阳那厮绝无他人。
姜云衡笑了声,捏起一枚铜币放在面前吹了下,道:“剑墨,你说杜二最近是不是皮又痒了?”
斜靠在窗沿边的殊丽少年,手上捧着一捧花生,边嚼边笑道:“小姐你难道忘了,前段时间杜公子过生辰时候的事了?”
杜青阳生辰比姜云衡早半年,他过生那天,姜云衡整了个大的,弄来全京城的炮竹改良,准备放一晚上烟火。
但姜云衡实在点背,不知道哪个环节弄错,最后烟花没绽放在空中,反倒在地上乱窜,炸的他们一行人抱头鼠窜。
事后,杜青阳不顾燕霖、燕琅劝阻,整整问候了姜云衡半个月。等姜云衡过生辰,可算给他找到机会,特意送来一大箱铜钱给她去霉运。
姜云衡这才想起这茬,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将东西推到一边,开始拆下一个。
润白的玉盒中,静静躺着一柄细长匕首,周身素雅,并无其他装饰,触手生温。
姜云衡眼睛亮了亮。
“蹭-”的一声匕首被整个拔出,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这明显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姜云衡爱不释手,拿在手中不住把玩,她嬉笑道:“这绝对是燕霖的手笔。”
普天之下,也只有燕霖会把利器当成礼物送给别人,偏巧姜云衡就吃这一套。
晚些时候,姜雪年带着侍书终于从外头回来。最近几日她哥都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
熬到夜半,姜云衡困得直接将手中的恐怖话本甩在一旁,歪头便睡过去。
睡得正香时,不知为何,姜云衡突兀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自己床边。
一道人影静静坐在她床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姜云衡浑身汗毛一炸,还未等她动作,就看到月光下那双熟悉的眼睛。她顿时泄力,哀嚎道:“哥,你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装神弄鬼干嘛?”
姜雪年的目光仿佛融着温柔月色,他静静看着姜云衡,道:“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姜云衡打了个哈欠,半清醒道:“什么事情这么紧要,不能明天说?”
姜雪年的声音与平常无异,他缓声道:“阿衡,我们现在要回苇阳老家一趟。”
姜云衡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她扭头看了一眼外面漆黑天色:“现在走?”
“现在。”
“回苇阳?上京距离苇阳六千余里地,日夜不休也得一个多月能到,什么事情如此着急?”
姜云衡觉得她应该还没睡醒。
姜雪年解释道:“阿娘那边的姑姥重病垂危,主家那边托人送信过来,说姑姥想念阿娘,盼望一聚。”
那老爹,还有婉宁呢?
姜云衡刚想问。
姜雪年已经适时补充,“父亲应召入宫未归,婉宁妹妹和我们同去。”
姜雪年的目光清冽,眼底汇聚些姜云衡读不懂的情绪:“而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姜云衡细细一想,她哥还真没对她撒过谎,遂道:“可我明日已经约了燕霖燕琅他们。既要走,也得等我先知会他们一声,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说着姜云衡利索爬起来,准备夜访‘怀民们’。
姜雪年拦住欲跑的姜云衡,往她手心里塞了件包袱,“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们要马上走。”
“至于你的朋友们,我会让剑墨转告他们,你有要事离开。”姜雪年的语速很快。
姜云衡止住脚步,狐疑回头:“哥,你在瞒我什么?三更半夜回去,甚至匆忙到连我告别的时间都没有,我们真的是去望姑姥吗?”
月光下,姜雪年无奈一笑,伸手揉了揉姜云衡的头发:“阿衡啊,你话本子看多,居然还跟你哥断上案了?”
耳朵一疼,姜云衡的正经姿态还未收回,就被姜雪年揪着耳朵拎出门,瞬间脸蛋扭曲:“痛痛痛痛痛…姜雪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喂!”
…
三个月后。
冬雪初融,街道上行人又开始多了起来,恢复以往繁荣。
街角孩童穿着新衣,衣角处均镶着滚毛白边,瞧着圆滚滚又喜庆。她们成群结队、嘻嘻哈哈从街头巷角跑过。
两侧摊贩的摊子上,食物间不断蔓延着白色雾汽,驱散冬日尚存的一丝寒冷。
西市沿街的酒铺。
同样换了一身新衣的店老板,在这个还散着晨雾的早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窗框用木棍撑起,打算开始迎客。
在他转头拿招牌灯笼的时候,铺面前冷不丁多了一位年轻公子。
对方穿了件大红箭袖,左侧小臂扎紧,右侧则是宽衣大袖。这是民间江湖惯常穿用的文武袖穿法,但京中却不怎么常见。
被这公子穿来,更衬得俊秀潇洒和少年轻狂。一双眼睛黑亮如漆,偏生嘴角的风流笑意,又平添一段风骚,让人过目不忘。
店家一跟对方照面,眼角眉梢间便漾起熟悉的笑意,忙不迭招呼道:“杜二公子早啊,您今日怎么来这么早,小店差点有失远迎。”
店老板边说,边手上忙活不停,“今日还是老样子吗?”
一大早就来酒铺打酒的杜青阳,终于觉得眉梢间的郁气散了些,他感慨道:“还是店家您记性好~”
店老板笑的眉眼不见牙。
财神爷,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不多时,他就手脚麻利的将手中那坛自烧酒递到杜青阳手中。
杜青阳隔着酒坛封,凑近闻了闻,深吸口气后夸赞道:“喝了这么久的酒,还是您家够烈。”
店家闻言也不谦虚,反而爽朗一笑:“杜二公子慧眼识酒,小店不才,用的都是百年老传承酿造的酒艺,其他家自然比不得。”
杜青阳揣着他的酒坛往街中走,临走时还不忘朝身后的店家摆手道:“您老忙着,我先走了。”
身后的店家喜笑颜,笑盈盈的拢过桌上那枚丰厚报酬的金子,在他身后笑的眉不见眼。
口中清液灌过喉咙,直冲肺腑,让杜青阳的四肢百骸逐渐暖了起来。他微叹一声,伸手拍了拍酒坛,“老伙计,还得是你啊。”
冷不丁的,一旁传来说话声。
“大清早的就来买酒喝,你是有几条命够用?”熟悉的冷淡语调中,透着丝别扭的关心。
杜青阳拎着罐子的手一顿,他挑着眉回头,只见街边店铺的柱子旁,正斜倚着一位黑衣姑娘,对方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杜青阳下意识哈了一声,道:“这不是休沐日,长日漫漫,出来给自己找点事做吗?倒是你,前两日不是说要外出一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燕霖。”
他叫对方的名字。
黑衣姑娘-燕霖肩膀几不可闻地一松,顿了片刻,她抬脚径直朝杜青阳的方向走了过来。声音低低,径直钻进杜青阳耳中:“我怕我再不来,你便要喝死在这长安街。”
“呸呸呸!”杜青阳连呸出声,他瞪眼道:“你跟姜云衡,怎么都不盼我个好?”
说起不告而别的姜云衡,杜青阳俊秀的脸开始扭曲,当下又开始借题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