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薛家因薛宝琴与梅翰林之子的婚事,特挑了一个晴朗秋日,在自家园子里治酒治席,薛姨妈一早亲自坐车过来,请贾母玩耍。谈过婚姻各项事宜,薛姨妈道:“幸是她父亲自小给定下的亲事,虽拖的时问长了些,并无不妥,各项周全,省下好大的烦琐,老太太只赏脸,到那府里顽一日,就是她们姊妹的福气了。”贾母笑道:“姨太太说的正是,巧的连几日下雪,没出门子,正好松快松快筋骨。”
林黛玉问:“宝姐姐怎么没来?”薛姨妈说:“她病了,略感风寒,一听今日请老太太,一定要拃挣起来,我劝她‘又不是疏远的亲戚,老太太疼你像自己的孙女儿似的,强拖着去了,又叫老人家空担心。’所以没方身,我出门前,千央万嘱地让我向老太太和她姨妈告罪。”贾母道:“宝丫头甚么都强,只这一点,规矩也太周全了些。”因又叫珍珠道:“告诉你鸳鸯姐姐,宝丫头病了,我房里那只老红参快拿出来,带给姨太太。”珍珠领命而去。
一时贾宝玉进来说:“老太太,车已经备下了,现在走么?”贾母说:“那府里你大嫂嫂和蓉儿媳妇可好了?”贾宝玉答:“已准置下,方才让人问话,只等着老太太动身。”贾母笑道:“都等我了!偏还不嫌慢,在这里闲谈。”说着,王熙凤与林黛玉去搀扶,贾宝玉忙命掀帘,向外传话。
薛姨妈笑道:“谁家也没有老太太作的亲事强,从前两小儿感情便好,如今是一双璧人,让人羡慕。”一面说话,一面起轿坐车,贾宝玉骑马在贾母轿旁伺候,次后跟着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与尤氏的四抬小轿,凤姐与黛玉、李纨同乘一车,次后是探春、惜春,再则鸳鸯、珍珠、平儿、紫鹃、玉钏、瑞珠等。
至薛府,夏金桂与薛蟠、薛蝌、邢岫烟等正在大门前等着,两个男子便令小厮们屏退闲人,夏金桂与邢岫烟带着媳妇丫鬟们迎接,贾宝玉请贾母下轿,薛姨妈与凤姐儿赶上来请入府中。
薛府亦不小,园中搭着戏台子,正对着一处小楼,铺设齐整,张屏布幔,锦裀绣毯,时花香薰,炭火烧蓝;假山石处秋苔点缀,几处红梅,桂花树正值花期,绿叶衬托,黄蜡一般的碎花严密缀连,香气扑鼻,远远望去金黄璀璨,似一层祥云金霭,晶艳可爱。
贾母上坐,又听人道迎春、湘云、沁玉等坐车来至,亦笑道:“她们来了,咱们更热闹。”果然众人进来,向贾母请安。黛玉因记挂宝钗的病,便知会凤姐一声,与宝琴、湘云、岫烟等到宝钗房中去。往日蘅芜君素朴,如今归家亦如此,屋中不过书案书柜,茶奁茶杯,文房宝物,木瓜香供,箱奁甚少,绣榻上垂着一幔青纱,烧炭取暖,宝钗不过着家常衣服,半新不旧,倚在榻上吃药,见众人来了,不觉欣喜,忙命金莺沏茶让坐。
众人见她丰腮润目,脸上微红,便知无碍,方放下心。见了岫烟,宝钗又问外面的情形,又叫丫鬟拿惯拿所靠的锦枕给黛玉垫上,笑道:“那个松软些,你坐着舒坦。”湘云笑道:“宝姐姐,你闷不闷,我说些笑话你听听。”宝钗道:“什么笑话?”史湘云偷拿眼瞥了一眼林黛玉,众人知觉,黛玉便知又是打趣她的话,禁不住探一探身子,湘云忙躲了去,笑道:“你放心,不是说你的。”黛玉方坐定。
众人待她下文,湘云方笑道:“今儿你们来,最忙的有一个人,你们猜猜是谁?”岫烟笑道:“定是琏二嫂嫂。”湘云摇头,宝琴又道:“莫不是婶婶?”史湘云笑道:“方才老太太的车驾一停,二哥哥忙去接,老太太们,他又慌慌张张到后面去,抽着脚凳,倒也不顾,凤姐姐下来,他又扶人,真是戏本子上说的‘爱如珍宝’,捧在手上怕摔……”话未说完,林黛玉已起身来拧她的嘴:“还说不打趣我呢!”众人一时大笑,只看两人转圈似的猫捉鼠。
足笑了一阵,方平息下来,薛宝钗笑道:“一个个都是出了阁的奶奶,打打闹闹,嘴上不把门的,云儿,不怨颦儿拧你的嘴。”史湘云笑道:“先前她笑话我‘爱哥哥’,我说她该得个咬舌的林姐夫,如今真找了这个‘爱哥哥’,我可不笑么!果然凤姐姐说得不错,从前斗鸡似的,一个弯腰叩首,一个扭脸洒泪,现在言和意顺起来……”林黛玉又把手掐在湘云腰上搔痒,逗得她哈哈大笑,直喘不上气来。
如此笑闹一阵,众人方出去坐席点戏。
却说冬意渐浓,瑞雪纷飞,林沁玉一早携了青雀、银烛,备些家常用物,嬷嬷们跟随,乘上车向荣府过来。恰巧进了院子,走过前厅,碰上贾宝玉披着斗篷,方要出门的形状。
贾宝玉笑道:“小妹妹来了,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好打发人接你去。”林沁玉奇怪道:“你这话好生别扭,我瞧我的亲姐姐,告诉你作甚?”一径略过他去,揭开大红毡帘,轻轻摔在门框上,使气道:“不说!不说!”门外众人一时都笑起来。
甫一入门,转入右面,只见临窗炕上铺着新猩红毡,设着青缎靠背引枕,板壁上设着一幅枯荷图,一张清漆竹叶小炕桌,摆着茶具,林黛玉正半倚着看书,膝上搭条白狐皮,紫鹃在那地下站着,因听见外面的动静,二人正笑,长嬴迎上来取下沁玉身上的竹绿缎绣银洋花披风,略在熏笼边烤一烤,人物都暖了,沁玉方滚入黛玉怀中。
林黛玉笑道:“好端端的,你倒和他吃起醋来。”又问:“龄官怎么样?”林沁玉说:“好些了,晴雯在家里照看她。”贾宝玉已返身回来,笑道:“小妹妹,我总是笨嘴拙舌,谈些你不爱听的话……”话未完,沁玉倚在黛玉怀中向他背过脸去,袭人与麝月笑赶上来推他出去:“快走罢,去晚了,老爷又骂你。”贾宝玉方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