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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前园健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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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教练思忖半刻,“确实不太够呢。”

果然,一个教练想要证明自己,首要途径就是要麾下的选手拿出超乎常人的表现来。前园下意识活动胳膊,看能不能给千反田教练来一支本垒打。他对投球机练习时,常常挥出远距离的长打。

“那这样吧。轮到前园君打击的时候,你先放过三个球。”瑠奈说。

“哈?”前园目瞪口呆。

明眼人一看便知,体型健壮的前园健太是典型的力量型击球员。他爱挥大棒,喜欢追着首球打。但控球不够细腻,选球也谈不上出色。要他眼睁睁看着球飞进捕手手套?恐怕不行。万一错过好打的球怎么办?万一连续三球全是好球,直接被三振出局又怎么办?

“错过好打的球,那就瞄准下一个好打的球。要是连续三球都是好球,那就交给下一位击球员。”瑠奈眯着眼睛看向前园,“第四棒击球员已经上去了,你该做准备了,第五棒前园健太选手!”

突然被直呼全名,前园紧张起来,连忙穿好护具,拎起球棒,匆匆赶到打击等候区蹲下。

第三局下半,一出局、二垒有人。

这一半局并不复杂,先是第二棒木岛澪安打上了一垒,随后第三棒麻生尊以牺牲触击将木岛澪送上二垒,如今轮到第四棒站上打击席。

前园刚蹲下没多久,球数就到了两好两坏。他猜不透投手下一球会怎么投,也拿不准队友是否会挥棒。若换成他自己站在打击席上,多半是会挥出去的。

可就在此时,第四棒的球棒骤然停滞了一瞬。前园立刻察觉到第四棒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不对,是在看他的身后。

前园也扭头看去。

只见瑠奈站在栏杆处,双手比画着一连串暗号动作:她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随即双手持棒,在右脸侧小幅挥动,接着指尖快速从额头滑向左肩,最后右手敲了敲额角,又在太阳穴附近绕了几圈。

这些暗号都是瑠奈从片冈教练那里学来的,翻译过来便是:击球员尽可能将球打向右外野,既要确保二垒跑垒员推进至三垒,也要保全自己上垒;同时,二垒跑垒员需自行判断时机,伺机盗取三垒。

非常强硬的战术,也极具有青道一贯的风格。

前园对战术布局似懂非懂,远没有御幸那种逐一分析暗号深意的本事,更何况这又不是交代给他的暗号。正当他打算移开视线时,余光却瞥见瑠奈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放三颗球。

简易甚至有些简陋的手势令前园心情有些复杂,但他也没有罔顾的打算。

与此同时,第四棒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右外野前方安打,不仅让自己上了一垒,也成功将二垒跑垒员木岛澪推进至三垒。虽说木岛澪并未尝试盗垒,但好在他没有辜负这支安打带来的机会。

依旧是第三局下半,但一出一、三垒有人,青道的攻击正在逐步推进。

前园再次站上打击区,迎来第二个打席。首个打席他遭高飞球接杀出局,而这一回,他将遵从瑠奈的指令,先耐心放掉前三球。

球棒高高举过头顶,他目不转睛地逼视着狛代的投手,面容也比之前更加凶狠骇人。先前还能说是怒目金刚,现在简直就是恶鬼现世。

“……你给他的指示,是让他故意装出一副凶相去吓唬人吗?”一直静静观赛的高岛礼终于开口了。

如果瑠奈没有来担任这场练习赛的教练,那么坐镇指挥的应该是高岛礼。作为副部长,她在棒球部拥有近乎副教练的权限。然而从比赛开始至今,她从未对瑠奈的任何一次调度提出过异议。

高岛礼推了推眼镜。她很清楚,片冈教练托她从旁监督瑠奈的真正用意,不是担心瑠奈会下错指令,而是怕出现不听话的刺头,公然给瑠奈难堪。

就她观察来看,目前一切尚算平稳。

只不过,为什么前园健太在看见瑠奈对他竖起三根手指之后,会露出那样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高岛礼不由得扶了扶额,赶紧在心里制止自己这种评价学生外貌的念头。她可是正儿八经的教师,面对学生应当一视同仁才是。

“也许?”瑠奈冲高岛礼眨了眨眼,微微侧头的模样,可爱又乖巧。

然而,就是这样少见的清纯冷淡的美少女,此刻镇定自若地环抱着双臂,徐徐开口:“让击球欲望正盛的人压抑挥棒本能,对前园君来说,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刚才听见了,你是要他把前三球都放掉。”高岛礼也听到了瑠奈和前园的大声密谋。

“嗯。”瑠奈点头,“我高一时就提醒过前园君,要他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球棒,不要总是来球就打。不过他好像一直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那会最听瑠奈话的,要数仓持洋一和御幸一也。不过,这两人在球技上的进步,究竟有多大程度要归功于瑠奈,向来说法不一。

就他们本人而言,都相当肯定瑠奈在身边给予的帮助,甚至牢记于心,尤为感激。但在瑠奈看来,自己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绝大部分还是靠他们自身的努力。

“我之所以那样说,并不是要他完全效仿亮前辈那种技巧型的挥棒,而是希望他能够稍微理解打击的连贯性。”瑠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前园健太,他正如她所言,正强忍着挥棒欲望放过第一颗球。

“力量型击球员也是打线里不可或缺的一环,最好的例子就是伊佐敷前辈了。”

高岛礼手里资料不少,她翻了翻前园的各项打击数据。

“他的打击能力在二军里数一数二,长打能力也相当不错,可上垒率却不太好看。”说到这里,高岛礼突然反应了过来,“所以这就是你把他安排在第五棒,而不是第四棒的原因?”

“打击能力这么出色,当然要放进中心打线。但放第三棒,容易全军覆没;放第四棒,又怕他责任感太重,一味追求挥大棒。所以我觉得第五棒刚刚好。如果垒上无人,我随他怎么挥都行。但我不会留给他这样好的垒包……”瑠奈语气愈发冷冽,“我想要他谨慎地使用自己的优点,将队友送回来。”

话音刚落,被放过的第二颗球冲进捕手手套,发出一声脆响,刺激着前园健太的耳膜和心跳。

日复一日累积下来的挥棒经验告诉他,那是一颗甜得不能再甜的好球。一想到自己听了瑠奈的话放过了那一球,他心头既后悔又紧张,但又不敢转头去看休息区。

前园重新抬眼,盯向对面的投手。

再等一球,最后一球。

“可是现在已经两好球了。”高岛礼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语气微沉。

但瑠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还有一球。”

即将被放过的第三球,究竟是好球还是坏球,前园无从判断。他虽听从瑠奈的话,已经放过了前两颗球,却并不代表他真像个木头人一样,傻站着任凭投手宰割。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球是抢进好球带边缘的外角球,第二球是他眼中认为好打的甜球。也就是说,如果他真想挥棒的话,目标就该是那种甜球才对。

可万一第三球恰恰就是那颗好打的甜球,他真的能忍住不挥吗?

一瞬间,前园陷入纠结。越是犹豫,他盯着狛代投手的表情就越是狰狞,看得对方背脊发麻。又刚好,他余光瞥见站在一垒包和三垒包上的队友们。三垒上的木岛澪频频朝他这边张望,一垒的跑垒员则正缓缓向二垒包迈出几步。

但第三球不是没有坏球的概率,如果挥棒落空了,那就是被三振出局。

瑠奈说要是他被三振,那就将攻势延续到下一个击球员。而位于前园身后的第六棒击球员是捕手狩场航,打击实力还不怎么够看的一年级生。

前园深呼吸一口气,借着一口缥缈的呼吸,来扯紧每一寸黝黑的皮肤,牵动起全身紧绷的肌肉,催促着蛰伏在血肉里的每一根神经。

他的目标是将队友送回本垒,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分。

“呵——!”

他大喝一声,豪迈响亮。

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也让一些人感到莫名其妙。

比如,准备投球的狛代投手。

他感觉前园一直在挑衅自己。

被瞪也就算了,这家伙还特意摆出一副“非把这球轰出球场不可”的架势,却接连两球纹丝不动地放掉,让人很不爽。

更别提今天这场练习赛,为什么隔壁帝东能和青道一军打,而他们却只能和青道二军打?

“啧。”狛代投手咬了咬牙,眼睛往三垒一瞥,甩手一个牵制过去。

然而,木岛澪早有防备,身形一闪迅速回垒。

木岛澪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心知肚明。二局下半时,中田中就是这样被牵制出局的。

如今自己站上三垒,自然成了投手想要牵制出局的最佳对象。他没有盗本垒的本事和打算,在缓慢进垒的路上,容不得他半点大意。

尽管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练习赛。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仿佛只要自己犯下一次失误,那位所谓的“看重潜力”的年轻教练,一定会让他下场换小凑前辈的弟弟上来。

木岛澪没有确凿的证据去证明自己预感的准确,而这种无谓的想法如同麻绳紧缚着心脏。

他转动眼珠,远超球速的目光,在投手投出的第三球抵达本垒之前的须臾之间,用余光捕捉到了站在阴影里的年轻教练,以及立在她身旁的那位粉发二垒手。

但真正牵动他身体反应的,仍是前园手中那柄高高举起的球棒。

“咻——”

棒球沿着偏高的轨迹飞向本垒。在前园眼中,那一球几乎是直冲他面门而来的。刻在基因里的趋利避害,压制了两球的挥棒欲望,全被这一颗吊高球一股脑地勾了出来。

身体反应快过所有,双臂下意识地朝前挥动。

但就在球棒即将出去的那一刹那,前园猛地想起瑠奈那三根手指。他硬生生地刹住动作,将球棒收了回来。

“Ball!”

球数一坏两好。

前园汗流满面地看着捕手手套里的球。再明显不过的吊高球,就是为了骗他挥棒。好在自己克制住了挥棒的冲动,没有被三振。

“呼……”熬过三球限制后,前园浑身轻松。

他转动手腕,手中球棒比之前轻快不少。大脑无比清晰地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沉髋,举棒,等那一颗他认为好打的甜球。

同一时刻,前园连续放过三球的行为引起了狛代捕手的注意。他有些意外青道第五棒没对吊高球出手,马上回想起之前被放过两球,心里琢磨前园到底在等哪颗球。正中红心的直球,还是说容易打出地滚球的变化球?

狛代捕手不再多想,将手套挪到内角的位置。

他记得,前园放过这一球。

——一颗内角直球。

对多数击球员来说,好打的甜球首选必是正中红心的直球。但也不乏一些富有冒险精神的击球员,喜欢挑战一些高难球,比如高速球、变化球等等。御幸喜欢打决胜球,仓持喜欢打首球,而前园健太,喜欢打内角球。

故而,当这颗内角飞球钻进本垒的那一刻,被彻底释放的打击欲望尽数化作手中的力量,顺应轻松流淌的气息,挥动手臂享受迎球相撞时的酣畅淋漓。

那转瞬即逝的敲击感撼动着掌心的神经,前园只听见“锵”的一声,球被他拉到了遥远的右外野。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颗飞球所牵引,木岛澪一见球落地,咬着牙,一鼓作气跑回了本垒。

前园这一球打得相当漂亮,争取到了充裕的跑垒时间,不仅让木岛澪回到本垒,还使原本的一垒跑垒员推进到了三垒,自己也站上了一垒包。

“有些累又有些轻松……”站在一垒包上的前园这话说得自相矛盾,让旁边的跑垒指导员有些莫名其妙。

“前园,你在说什么啊?”

“一些感悟。”

“你考试及格了?”

“没有……”前园很是无语,为什么要在比赛间隙聊考试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啊。

“放松点吧,前园。”跑垒指导员侧头示意他看向身后的年轻教练,“千反田那边要我对你说,打得好。”

“哦。”

“你在装什么啊?”

“我哪里装了!?”前园扭过头,不想再搭理跑垒指导员。

身为击球员,前园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成功送队友回垒,将比分拉平,无论是谁夸他一句打得好都是应该的。现在他是跑垒员,眼前是新的目标,应该把注意力转向下一分。

可那句夸奖来自千反田瑠奈,那个冷淡却比谁都要热爱棒球的人。

被肯定的愉悦,与拼命压住嘴角的理智,在前园健太脸上打架。胜负未分,表情倒是崩坏成了一副正常人见了都想绕道走开的古怪表情。

高岛礼见状,指着前园,对瑠奈说:“你又下了什么指令?”

“就托人转达一句夸赞而已。”瑠奈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撩起鬓发拢到耳后,“曾经妈妈要我多多夸奖别人,克里斯前辈也说过适当的夸奖有利于培养选手的心理韧性。之前对身边的人这样做过,但他们都说我的夸奖太敷衍了……”

“夸奖也是一门学问啊。”高岛礼轻声感叹。

“是啊。”瑠奈微微颔首,“真心的表达、细致的表达,或者间接的表达,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作用呢。”

高岛礼越听越不对劲,“这算是因材施教吗?”

“大概吧。”瑠奈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高岛礼的目光落向垒包上的前园健太身上,她放轻声音问瑠奈:“那你知不知道,前园对泽村被选为先发投手一事颇有微词?”

瑠奈周六晚上公布名单的那一瞬间,气氛短暂地凝滞了片刻。

高岛礼和片冈教练一直都在暗处注视着这群少年,这点微妙的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更何况,这里的不少选手都是她亲自甄选,然后亲自上门邀请到这里来的。在她心里,这群为棒球拼尽全力的少年,既是值得尊重的选手,也是她格外珍惜的存在。

所以,她想知道身为教练的千反田瑠奈,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我知道哦。”

瑠奈回答得很是轻松,“但真的是对泽村君?”

高岛礼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什么?”

瑠奈伸手探进运动服口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轻声叹道:“前园君不应该找他们两个商量的。”

时间再度回到周六那个晚上。

“而她到底值不值得你信赖,由你明天的表现来决定。”

御幸说完这句话后,就把前园赶出了寝室。他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口舌,说再多都不如明天的实战来得有力。

但他没想到赶走了前园,还剩下一个仓持洋一。

仓持大剌剌地躺在地板上,悠然自得地玩着手机。

“你怎么还在这里?”

“哈?你跪下来求我留在这里我都不乐意!”

仓持撑起身体坐了起来,“我懂前园的意思。”

“不想听,我现在只想睡觉。”御幸已经开始往床上爬了。

但仓持并不打算就此打住,“前园单纯是希望瑠奈能多照顾照顾二、三年级的选手罢了。他这人其实很讲情分的。这一点上,他可比你受欢迎多了。”

御幸没有回话。

仓持索性接着说了下去:“说他在质疑瑠奈,也太过了。他其实挺相信她的。再说了,我们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无条件信任她吧?那也太强人所难了。当然,我觉得你说的也没错,瑠奈值不值得大家信赖,确实要看明天的比赛……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周围实在太安静了,仓持抬头一看——御幸早已盖好被子,戴好眼罩,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俨然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他麻利地爬上上铺的楼梯,一把掀开御幸的眼罩,大声嚷道:“你有病吧?睡这么早?”

御幸勉强施舍了他一眼,“出去记得关灯,谢谢。”

“啧。”仓持真想把这混蛋拽下来狠狠揍一顿,奈何明天还有和帝东的练习赛,只能硬生生压下这口气。

他愤愤地走出御幸的寝室,用力带上了房门。

关灯?休想!

就在这时,仓持忽然想到什么。他朝御幸的房间瞥了一眼,刚才还亮着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大概是御幸自己爬下来关的。他又转头看向前园那边,灯也熄了,看来已经躺下了。

仓持趿拉着拖鞋,踩着楼梯下去,站在月光里,拨通了电话。

“瑠奈,睡了没?”

多亏仓持通风报信,瑠奈才及时得知这件微妙的事。

不过,她对此倒没有太多看法,前园不满泽村也好,质疑她也罢,一场比赛打下来,什么情绪都能被球棒抡平。

对她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是桩小事。但话说回来,一件大事的成败,往往就系在那些不起眼的小事上。

恰好,她本就打算推动前园的打击串联,或许可以适当地利用一下他对自己的不理解。

“原来仓持告诉你了啊。”高岛礼了然。

“一也君不说是觉得我能解决,洋一君则想多提醒一下我。但说到底,和他们俩商量这种事,与当面把话挑明了跟我说,有何区别?”

瑠奈伸了个懒腰,迎着舒爽的夏风,眯起眼沐浴在日光里。

“对付棒球笨蛋,我向来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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