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下，青道攻击。

踏上打击席的八棒击球员是游击手中田中，二年级生。

中田中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垒侧选手席传来的一声惊天大喝给吓了一跳。

“加油！挥个大的啊，中田！！！”前园健太站在选手席最前方，双手撑住栏杆，扯着嗓子拼命呐喊。

前园嘴巴大张，气沉丹田，吼出的声音浑厚有力。由于太过用力，面部肌肉全往眉眼处挤压，乍看一眼过去，竟像一尊怒目圆睁的金刚，气势汹汹。

中田中无奈地收回眼神，举起手中的球棒，看向面前的狛代投手。

和前园健太激动的怒容相比，狛代投手更具有令人舒心的平凡。中田中并没有比较谁好谁坏的意思，只是在这短暂等待投球的时间里，他忽然觉得——前园健太，其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在二军待了这么久，难免会有人和中田中一样，萌生过这样的想法：自己是不是一个在不重要的节点上用来充数的零件？虽然训练从不懈怠，机会也愿意去争，但偶尔也会在想这样的坚持，是不是在为“自己做不到什么”找一个努力的借口？

毕竟，中田中不认为往后的人生会因这场平平无奇的练习赛而有什么改变。

至于那位见习教练为什么点他的名，中田中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他常参加练习赛，经验丰富。否则，为什么不选小凑前辈的弟弟？

而前园健太之所以显得了不起，大概是因为那家伙是个笨蛋，一根筋通到底的笨蛋。他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从不轻视任何一场比赛。

在场内时，全神贯注地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在场外时，也拼尽全力地去加油。一心一意地投身进棒球当中，珍惜地享受着短暂热烈的青春。

不仅如此，面对那位冷若冰霜的见习教练，前园也毫不怯懦，勇敢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当时，包括中田中在内，不少人都以为那位见习教练一定会偏袒新来的一年级生，但前园健太站了出来，对她发出了诘问。

真是了不起。

无论是对棒球，还是对人。

思绪的间隙，中田中眯着眼，利落地躲过了一个坏球。

“选得好！！”前园健太高声呼喊。

无法上场贡献自己的力量时，加油助威便是眼下最理所当然的事了。前园目光朝上，不由自主地追逐那颗飞向天空的棒球，恍惚间，仿佛能看见棒球之下那个渺小的自己。

如果说认真训练、由衷加油便算得上是一心一意对待棒球的话，那在这里，人人皆是如此。身负旧伤的克里斯前辈如此，正从场外一步步走向场内的千反田瑠奈也如此。和出类拔萃的同级生和前辈们相比，他付出的努力和汗水远不及他们的分量。

没有力量的人，除了咬着牙磨砺自己，便只剩下拼命地呐喊了。

前园健太目送界外球落地，扯开嗓子吼道：“没事！！中田！！下一球，挥出去——！！”

那声嘶力竭的助威，仿佛真的化作击球员挥棒的力量。面对下一球，中田中双臂全力一振，球棒咬中来球，棒球凌厉地穿过一、二垒之间，落地弹跳，一支漂亮的安打。他扔下球棒，全力冲向一垒，踩上了垒包。

“打得好——！！”

前园健太挥拳欢呼。上垒就有得分的机会，接下来让下一位击球员抡一记大的，让跑垒员直接回来，这不就拉平比分了吗？！

棒球打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如此简单。

“棒球打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如此简单。”

心中的想法被冷淡似雪花的声音给念了出来。

前园健太猛地侧过头，千反田瑠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球场。

“泽村那边已经没事了？”他记得她刚刚在和克里斯前辈围着泽村教训他用左手接球来着。

瑠奈侧目看了他一眼，平淡的眼神让前园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瑠奈转头望向球场，“前园君，现在是下位打线，很难出现一棒就能把跑垒员和击球员都送回来的超长远打。”

她仿佛洞察了前园所有的想法。

前园有点尴尬，刚才光顾着激动，完全忘了接下来是第九棒级球员了。

“你会这么想，也跟我排的打击顺序有关。”瑠奈淡淡地说，“我跟片冈教练请教过，实际上只是给他过了一眼。”

前园听了，暗自捏了把冷汗。

“原本第九棒的泽村调到了第七棒，让打击实力稍好的人来补这个位置。”瑠奈不紧不慢地解释，“这样能更好地串联攻势，至少不浪费中田中的上垒。”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击球声便从场上响起。前园转头看去，九棒击球员成功敲出一支推进安打，一、二垒上各站着青道的跑垒员。

接下来，打顺从第一棒开始。

瑠奈目送金丸信二走上打击席，“但是……”

刻意的停顿让前园有些在意，他忍不住问道：“你要说什么？是你安排金丸打第一棒的吧。”

“我安排他打第一棒，不是期望他可以像洋一君那样当开路先锋，在跑垒上展现自己。”她语气悠然，“只是因为第一棒可以获得更多的打击机会，所以把他放在这里。”

“那你在但是什么？”前园语气不太好。

“因为现在的金丸君还没有清垒的实力。如果此刻站在打击席上的是前园君的话，说不定能抢回两分。”

前园一愣。

瑠奈说：“跑垒员大概也这么想。击球员实力不够，出局数还有余裕，他们很可能会主动配合，强迫取分。”

“打带跑？”

“你都能想到，对面怎么可能想不到？双杀、投手牵制等等，都有可能。”

前园隐约觉得她在讽刺自己，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至少他听懂了瑠奈的意思，这一局，不会像他脑子里设想的那样，轻轻松松就把比分扳回来。

可他对瑠奈的话并不全信。可接下来的比赛，却像是在一一替她作证。

青道强烈的抢分欲望刺激了对手——狛代投手在三坏球后，突然回身牵制，抓了个中田中猝不及防。随后金丸打出地滚球，却被狛代二垒手和一垒手联手抓了个双杀。

三个出局数，转瞬即逝。

前园微微皱眉，快速戴上手套，与同伴们一同跑向球场。瑠奈顺势侧身，往旁边让出通道。

忽然，前园想到了什么。他收住脚步，折返到瑠奈面前，摘下帽子，低头询问道：“有指示吗？”

“没有。”千反田教练指向前方，“好好发挥自己的作用，这个半局应该会很快结束。”

“好。”前园答应得很爽快，他看向球场，“我会努力的。”

瑠奈挑眉，不做任何回复。前园也并未期待她开口，抿着嘴将帽子戴稳，随即快步跑入场内，在一垒包上方不远处站定。

这里是一垒手的起始位置，比赛一开始，他所有的行动都将从这里出发。前园低伏下身，双眼亮着光。视线从选手席中的千反田瑠奈身上划过，定格在投手丘上的泽村荣纯身上。

泽村习惯性地回头环视了一圈内野，扬起一抹自信的笑，那神情仿佛在说“一起加油吧”，像极了热血漫画里的主人公。

是因为他是被众人青睐的左投手，才拥有了这样的主角气质；还是因为他天生自带这份光芒，才赢得了众人的青睐？

前园分不清其中的因果。一缕夏风拂过脸颊，与昨夜他去找御幸和仓持时差不多。倘若没有那场讨论的话，那他此刻心底的疑问大概还会是那句话。

——“为什么投手是泽村？”

那是周六晚上，赛前会议结束后。

所有人回了各自寝室休息，瑠奈也被父母接走了。可前园健太听了她的安排之后，心里始终盘踞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一种对他无法理解的选择所产生的不安。即便他已经当面问过她许多遍，那种不踏实的感觉，仍然在胸腔里上上下下地跳动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于是，他想也没想地拽着仓持往御幸的房间跑。

“为什么非要选我的寝室？”御幸一拉开门，看见他俩就叹气，语气里满是习以为常的无奈。前园已经听御幸抱怨过无数回了，理由他也解释了无数回，因为御幸房间大，又只住了他一个人。

“喂，我游戏打到一半就被你拖过来了！”仓持跟在后面嚷，满脸抓狂，“存档都没来得及存！”

前园没理他，盘腿往地板上一坐，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不通。千反田说的潜力，难道就是指那个什么都半桶水的一年级？”

他不否认一年级生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也能理解那确实是潜力的一种。可二年级生难道就没有进步空间，没有潜力了吗？

彼时，御幸坐在书桌前，一边翻记分册，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前园猜，大概又在琢磨配球思路吧。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御幸头也不抬地问。

前园认真想了想，“如果把投手换成二年级的，会不会更好？”

“你觉得泽村不行？”仓持一进门就侧躺在地板上，话里带着点要反驳的意思，“泽村怎么不行了？我看瑠奈选他就挺好。虽然看着有点蠢，嗓门又大，但投球技术可一点都不赖。”

“我不是说泽村不行。我是想问，为什么不能选二年级的？”

“不，你这么说我也不明白啊。这种事情不都是教练定的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气氛逐渐沉默了下来。

前园抿着嘴，不说话。他之所以找仓持和御幸讨论这件事，无外乎觉得这两人是他所知的最接近千反田瑠奈的人了。他想，或许他们能给他一个答案，让他清楚瑠奈在想什么。

仓持给不出具体的回答，干脆伸脚踢了一下御幸的座椅腿，“别光听着啊，说话呀，正捕手大人。”

“这有什么好说的。”御幸冷淡地回过头，“既然是教练的决定，照着她说的办不就行了？”

“……要是输了怎么办？”前园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御幸推了推眼镜，“练习赛而已，输了也没什么。”

“不对！”前园脱口而出。

练习赛是成长的土壤，他当然明白。但对一直待在二军的他来说，汗水需要胜利来证明，否则一切不过徒劳。

“咳咳，我大概能理解前园的意思……”仓持清了清嗓子，想缓和气氛。

“真的吗？”御幸彻底转过身，坐在椅子上，俯视着地上的前园，“你质疑的根本不是投手，而是教练千反田瑠奈。”

前园皱了皱眉，“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欺负她似的。”

他和瑠奈的关系确实不如御幸他们那么亲近，但平常简单聊几句还是没问题的。大多数时候，他和瑠奈之间的对话都很轻松自然，如果硬要把他的质疑说成是欺负，那未免也太让人不舒服了。

“没有。”御幸摇了摇头，“要是瑠奈真有那么好欺负，我早就欺负了。”

前园：“……”

仓持：“……”

前园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还以为御幸喜欢瑠奈来着，看来是想错了。

不过以防万一，他转头看向仓持，“你该不会也想欺负瑠奈吧？我再怎么对她的选择感到不安，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的。”

“不不不。”仓持疯狂摇头，“从来只有她欺负我们，没有我们欺负她。”

“这倒也是。”前园放松了下来。

“……说到哪里来了？”仓持语气疲惫。

“质疑千反田瑠奈这里。”前园健太记得清清楚楚，他其实并不太喜欢被御幸这样定义，“这怎么算是质疑？我记得上次退役赛时她的临场指挥，也记得她曾经提出的那些战术，更记得这几天她坐在选手席里，汗流浃背地给其他人提建议。我也知道，她亲口和我说过她对练习赛的看法、选人的条件……可是……”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如果把瑠奈换成片冈监督的话，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吧？”御幸平静地看了前园一眼。

前园眉头紧皱，倘若站在那里的那个人是片冈监督，也许自己大概真的不会多想。

“我不会在你面前说瑠奈的好话。她应该也对你们说过，她的选择是否正确，将由选择本身来证明。”

御幸顺势盘腿坐下，与前园面对面。

“泽村会自己证明自己。”

他指向前园健太，“而她到底值不值得你信赖，由你明天的表现来决定。”

御幸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前园在比赛中拿出好的表现，那便足以证明千反田瑠奈确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教练，知人善任；反之，若他发挥失常，则既可能归因于瑠奈看走了眼、用人失察，亦可能说明前园自身难堪大任，辜负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当然，前园健太绝不会为了证明瑠奈不行而故意收敛自己的球技。那是懦夫的行径，是对棒球、对队友、更是对自己的背叛。

更何况，作为一根筋的笨蛋，他根本没想到还有这种通过糟蹋比赛来否定他人的方法。

但此时此刻，坚守一垒包的前园健太正因为脑中突然冒出御幸那张脸而感到恶心。想起他说过的话也就罢了，怎么偏偏连那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啊，太糟糕了。

“锵——”

忽然，挥棒击球的清冽声响冲散了前园脑中繁芜的思绪，强劲地将他的视线拽向正在飞驰的棒球。

第三局上半，一出一垒有人。

球影模糊雪白，似夏天的魂魄，热烈且无处不在。前园紧绷的身体骤然迸发出力量来，朝一垒冲去。他反应极快，扭头扫向二游方向，高声吼道：“中田！！木岛！！”

“知道了！”中田中箭步上前，接住落地弹起的棒球，迅速调整身位，挥臂甩出。

球如离弦之箭，赶在一垒跑垒员之前，径直飞向踩住二垒包的二垒手木岛澪。

“接住了。”木岛澪接力一传，动作干净利落，棒球冲入前园张开的手套之中，拿下最后一个出局数。

三个出局数已满，前园跑下球场，松开手套将球递给场边的队友。

球速的余韵消散得很快，连同刚才的双杀一起，一切都太过稀松平常。以至于他不确定，自己这样的表现是否算得上出色。

“太好了！”

可对泽村来说，这样的表现让他倍感安心。先是由他三振了一名击球员，虽然马上被人安打上了二垒，但他信赖的防守线展现了一次漂亮稳健的双杀。这一局，结束得相当干脆。

他和捕手狩场航并肩走下场，一踏入休息区，就看见前园健太沉着脸，直直地站在瑠奈面前。

泽村向来不以貌取人，可前园那张因纠结不知如何开口而显得有些凶悍的脸，实在很难不让人生出这样一个念头——这人该不会是在刁难千反田吧？

他刚抬脚，却被狩场航一把拉住了手腕。泽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这是？”

“不对……”狩场航满是无奈。

放眼整个二军，恐怕只有泽村荣纯本人，还不知道前园前辈对他当选先发投手一事颇有微词。不过据狩场自己的观察，前园前辈从未因此为难过泽村，反而在守备和打击上比以往更加用心。

他目光落在正要与前园对话的千反田身上。难不成是她做了什么事情？

要不……偷听一下？

“大声密谋也需要偷听吗？就这么点地方，他们也没有背着别人说话。”泽村不解地看着他。

狩场航这才发觉，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瑠奈身后，还被前园前辈看了几眼。大概是因为他和泽村的不请自来，欲要张口的前园前辈又忽然不说话了。

只见前园前辈曲起手指，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颊，黝黑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羞红。

顿时，狩场航绷紧面部肌肉，死死攥住拳头，拼命忍住那股笑意。怎么办，一直以为凶悍不好相处的前辈，居然露出了这种表情，好想笑……

泽村则完全置身于状况外，歪着脑袋瞅向瑠奈，一脸不解地问：“在说什么啊？难不成千反田教练大人有什么很神奇的指令？”

瑠奈瞟了一眼泽村。

“什么是很神奇的指令？”狩场航接过话茬。

“就是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指令。”泽村脱口而出一串话，流畅得完全不像是他这种笨蛋会说的。

一旁的金丸信二惊得纸杯都脱了手。泽村的国文成绩多少来着？什么时候进步的？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啊！？这不对吧！？打棒球是不可能提高智商的啊！！？

“没有这样的指令。”瑠奈简短地回了一句，随手挥了挥，让泽村和狩场先去休息，转头吩咐第二棒木岛澪和第三棒麻生尊快点做准备。

她指挥起来轻车熟路，既没有同龄人之间因权责不一而常有的拘谨客气，也没有因身居超越年龄之位而流露出的颐指气使。

如果不算那场退役赛的话，那么这是瑠奈首次担任教练的比赛。但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大方，抚平了前园心底那一点紧张。

“前园君。”年轻的教练问他，“你想说什么？”

“怎么样才算是优异的表现？”

“一切照常发挥就是优异的表现。”年轻的教练继续说，“刚才的双杀就很稳妥。中田君上前接球的时机抓得及时，木岛君的封杀和接力传球也很利落，没有传飞，你也顺利地接住了，有点轻松的感觉，很不错吧？”

“这就够了吗？”前园认为自己的表现还远远不够去证明眼前的人是值得他去信赖的教练，刚才那样的守备，他在过往的无数场比赛里都能轻而易举地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