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季泽予就被若隐若现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时间，才四点，他刚想起身看是什么声音，里屋的门开了，石岚已经穿戴整齐了。
季泽予坐了起来，顶着个鸡窝头，眼神呆滞，整个人处于待机状态，一看就是还没清醒。
石岚第一次见季泽予这个样子，没忍住笑了笑，然后转身出去了。
季泽予呆坐了三分钟才反应过来，是啊，今天开学了，他抹了把头发下床叠被子。
反射弧把地球围了一圈，叠完被子突然才想起来——刚刚石岚又和他笑了。
住在石岚家是季泽予自己申请的，一开始没想什么，就是想体验一下走两个多小时山路上学是什么感觉，结果第一关起床就差点把他打倒了，紧接着第二关就是大早上起来竟然不吃早饭。
石岚闷着头走在前面，季泽予跟在后面。
山里的空气好，凌晨水汽重，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走了一段路季泽予也不困了，从书包里拿出相机。
“阿岚。”季泽予叫了一声石岚，看着对方一回过头按下了快门，石岚体会不到他的乐趣，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季泽予快走了几步走在石岚旁边，胳膊搭在石岚的肩上问：“早上不吃饭饿不饿？”
石岚摇头。
季泽予抿了抿嘴确认道：“真的？”
石岚顿了顿才说：“习惯了，”说完还出乎意料地问季泽予，“你呢？”
季泽予“嗐”了一声：“我？我不饿，我也习惯了啊，在学校也不吃早饭，赶不上早八，要是上午没课就一觉睡在中午，连午饭都不吃。”
“早八？”石岚没懂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早上八点的课，我宿舍到教室大概十分钟，嗯……七点十分起就行。”
季泽予说完石岚没回话，转头看了一下就见小孩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轻拍了下对方的后脑问：“怎么不说话，想说什么就说。”
“就是觉得七点很晚。”
季泽予又哑然了。
四点到七点，相差三个小时，如果把他的时间给石岚的话，石岚能吃几顿早饭，他睡一上午石岚能干多少活儿。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季泽予越想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就是这么一会儿石岚又走得比自己快了，季泽予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小背影，太阳升起来了，天也慢慢亮了，小孩儿的影子被朝阳拉的很长。
山路漫长，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季泽予觉得有些无聊了，嘴上不自觉哼起了歌解闷。
石岚突然转过头看他，对上季泽予的视线后又转回了头。
季泽予心如明镜，若无其事地继续带着词唱了出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因你今晚共我唱”
走在前面的男孩早就放慢了脚步和自己并肩走着，原来这样就能让石岚慢下来等等他，季泽予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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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学校天已经完全亮了，一个假期没见的土孩子们见了面就都玩在一团，但也有和石岚一样不爱说话不爱玩的小孩子。
季泽予拍了下石岚的肩膀说：“去吧，中午见。”
说完石岚没动，季泽予稍微弯了弯腰问他怎么不走，石岚酝酿了半天才出声，说了个“拜拜”。
季泽予看着对方同手同脚的背影笑出了声。
学校中午提供午餐，都是大锅饭，都得拿自己的饭盒来排队打饭，一荤一素两个菜，还一人给发一个牛奶，打饭的时候季泽予跟着一起来的那个男生，叫曾宇。
一路上曾宇一直在和季泽予说王雪峰的事儿：“我听欢欢说，学校以前都不提供午饭，是王支书自己掏钱请了厨子，买食材。”
季泽予转头看他，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他自己掏钱？”
“啊，”曾宇说，“我还听说了不少他的事儿呢，诶，而且最近他好像要……”
曾宇正说着结果转头发现季泽予再看着另一个地方，他顺着视线看过去：“你看什么呢？”
离他们一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石头上，看起来应该是在吃饭。
是石岚。
季泽予拍了拍曾宇：“我去那边儿一趟，你先回去吧。”
曾宇还没反应过来季泽予就朝那边走了，他只好自己回宿舍吃饭了，两个人那会儿本来说好一起回他宿舍吃饭来着。
季泽予端着饭盒过去并肩坐了下来，刚好一块儿大石头能坐下两个人。
“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吃啊？”季泽予下巴示意了下那边聚团一起吃的男孩子们。
石岚把青菜咽下去了才说：“和他们不熟。”
“不熟？”季泽予笑了一声说，“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吗？”
石岚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那群男生刚好吃完饭了，一群猴子站起来隔了老远喊了一声：“小矮子我们吃完咯！”
石岚吃饭的动作停了停，季泽予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看似没脾气的小孩儿就已经捡了一块小石头转身朝那群人扔过去了。
“阿岚！”季泽予吓了一跳，幸好没砸中人。
石岚转回头继续吃饭，吃饭速度比刚刚快了许多，季泽予这下知道为什么了。
他拍了拍石岚的背说：“慢点儿吃。”
“他们一直这样吗？”季泽予问。
石岚点了点头。
季泽予眉头皱了起来，手挪到石岚的后脖颈上捏了捏，这个动作让石岚愣了愣，但也只是须臾，季泽予放下了手也开始吃饭。
他夹了自己饭盒里最大的一块肉放在了石岚的碗里：“那就多吃点肉，快点长大，长得比他们都高。”
然后又把自己的牛奶扎开放在了石岚的脚边：“这个中午喝，你那个晚上喝。”
石岚愣了半天：“那你呢？”
“我不喝，”季泽予说，“我乳糖不耐受，从来不喝牛奶，喝了晚上睡不着。”
两个人就坐在石头上吃完了午饭。
吃完饭还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学校里安静了，就有几个小孩儿还在乱窜着玩儿，大部分都回教室睡觉了。
季泽予洗完碗出来看见石岚还在那儿坐着，离远了没听见，走近了才听见声音，是吹树叶的声音，这个声音季泽予耳熟，以前在乡下住的时候他也吹着玩儿。
一开始没过去打扰，季泽予就静静地站在后面听，越听越耳熟，直到对方吹完一段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早上随便哼的那首歌。
季泽予有些惊，他不过就哼了一遍调子，又带着词唱了一遍，石岚就记住了。
脚下踩着了石头石岚听见声音回过了头，季泽予过去蹲了下来：“你记忆力这么好啊。”
石岚手里的叶子落在了地上，说：“觉得好听，就记住了。”
季泽予笑了一声：“好听吗？”
“嗯。”
季泽予突然拉起了石岚的手，石岚手指蜷缩了下，但没收回去。
手背上还有冬天留下的冻疮的痕迹，手指上都是茧子，手心有点黑，看起来像是脏了，但其实都是皲裂了，这些都是这个地方带给石岚的痕迹，小孩儿懂事，能把生活给的苦都默默扛起来，所以这些痕迹就肆意妄为地在他的手上遍布生长，用多少水都冲不掉。
季泽予从兜里拿出了一颗奶糖放在了石岚的手心，抬头看着对方。
“阿岚，我教你弹吉他吧，想不想学？”
石岚猛地抬起了头，那是季泽予第一次见一个人的眼睛真的发光了，这也是自他来的第一次，他在石岚的眼睛里看到了除了大山以外的其他东西。
石岚没说话，季泽予就又问了一遍：“想学吗？”
“想。”
没有任何犹豫。
季泽予笑了一声，摸了摸石岚的头，说了声“好”。
石岚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上季泽予的视线，顿了顿说：“你不是不能喝牛奶？”
“嗯，怎么了？”季泽予丝毫没有发现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