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二人得以插了队，跟在骑队之后入了城。骑队入城后便分为两路，一队朝着城北去，戚白羽和身边的另外几人则去往城中央的县衙。她在堂上坐定，向下一望。

刘望本来早听说她许多凶名，如今见她未卸甲的模样，更加紧张了，结结巴巴地道：“我……那个，在下刘望，奉命从京城押解铁游夏至河间府沧州清池县服刑，刑期十年。”

戚白羽淡淡地嗯了一声。

刘望被她盯着，手足无措，额上直冒汗。铁手看不下去，在旁轻声提点：“你身上带有刑部文书，当交呈将军核验。验讫无误，请将军签署公凭，接收人犯，便可回京复命。”

他一开口，非但戚白羽，堂中男男女女，各色人等都一起将目光盯住了他。刘望在他身边一道遭受诸人注视，更加紧张，手忙脚乱翻找文书的手都在发颤。铁手于是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向旁边移了半步，为他挡住一部分人的注视。

奇怪的是，他也辨别得出，这些人的目光当中并不含有恶意，甚至不带傲慢。相反，当中许多人的目光几乎是兴奋而迫不及待的，像是猛然意识到他的到来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期待什么？铁手仍然不觉得戚白羽会是那种嗜好虐杀的人，也不认为她的手下会有类似的癖好。但接收一个囚徒，有什么其他可以期待的地方么？

这时刘望终于翻出文书，上前呈上。戚白羽简单翻看一下，签署盖印，便推回了文书，道：“好了。”

刘望拱手行了礼，回头又看了看铁手，铁手向他微笑一下，以眼神催促他快走。

刘望却走到一半，忽地又折回身来，一路小跑着回到堂上，弓身拜下去，道：“将军，铁二哥为人正直，一定是被冤枉……”

铁手猛地上前一步，高声道：“将军见谅！”

他双手还套在木枷里，只能吐气开声，以内力震得刘望开不了口，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趁刘望胸中窒闷，气血激荡，一时无法言语，铁手已促声道：“在下案情分明，并无冤情，亦无怨言。刘小兄弟心地善良，一时失言，还请将军包涵。”

毕竟新皇即位，对于自身篡位过程总要经过一番美化，这也是历朝历代常见的事情，并不足怪。铁手等师兄弟四人冲进皇宫，保卫的是先前一位皇帝，这样的事情更不方便说。刘望不清楚夺位当夜的内情，铁手又不便对他讲，没料到他竟会一时热血，替自己申冤。

这样的话说出来，被打成怨望之言也并不为怪。尤其是改朝换代之时，常常是对民间言辞最为严苛的时候，铁手不免替他紧张。

好在戚白羽的面色倒很平静，好像无论刘望的话还是铁手的分辩，都不曾对她产生什么影响。“我就当没听见。”她说，“去吧。”

刘望面上犹带忧色，好像还要申辩，铁手极力以目光劝阻，连连对他使眼色，好歹这年轻人性子虽然青涩，倒还有几分机灵，知道情势不对，便也低了头，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铁手眼看着他的身影一直走出县衙大门，才松了口气。

他回过头来时，满堂的官吏仍然兴味盎然地看着他。

戚白羽道：“把木枷镣铐都卸了吧。这东西困不住你，何必装个样子。”

铁手点了点头，轻轻一抖手，木枷当即从中分开。他手扶着两块木板，叠放在身边，戚白羽将桌案上的钥匙抛来，铁手当空接住，开了自己手足上的铁镣。他趋前将钥匙奉还，拱手道：“多谢。”

“不必。”戚白羽道，“铁游夏，我有一问相询。”

铁手道：“将军请讲。”

戚白羽问：“你会不会算术？又会不会记账？”

铁手大愕。

他怎么也想不到戚白羽问他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如实答道：“勉强学过一些，依葫芦画瓢，不甚精通。”

戚白羽问：“今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

铁手答：“一百六十八步。”

这是九章算术当中最基础的内容，简单得不能更简单，他原以为戚白羽还要考校些更难的内容，没料到她似乎就已满意，点了点头，指了旁边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为他介绍：“这是清池县主簿，肖玉。”

肖玉迎上他的目光，向他点了点头。戚白羽续道：“你便跟随肖玉工作。一应事务有如县内差役，听她安排。若有不公之处，可来找我。”

铁手大吃一惊。

他连忙道：“将军！这恐怕不妥，我身为流徙犯，怎可参与衙门公务！”

戚白羽道：“你在六扇门都任过公职，如何不能在清池县参与公务？”

铁手坚持道：“这不相同——如今将军是一县之主，自当以身作则，尊重朝廷法度。怎可不辨身份，忽视刑罚，将律法视之如无物？旁人见我一介戴罪之人竟可跻身入县衙之列，如何使人信服？”

戚白羽道：“狄人南下时清池被围，县令逃走，县中三千兵士战至仅余千人，官吏近半殉城。如今清池下辖一百三十七个村庄，大半需要救济，统计完全的却不过六十有余。县衙人手有限，我不会将一个能文会算的人派去凿石头。我有的是凿石头的人。”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铁手道：“但是……”

“我是绿林盗匪出身。”戚白羽冷冷地说，截断了他所有的辩驳，“我不在乎朝廷法度。”